大概心里再没了负担, 君然又是亲口承诺,棠茉的身体很快就好了起来。没过两天就能下床走动了。
君然知道柔情攻势对爱恨分明的棠茉没有用,更何况原主的性格也不允许他使用太温柔的行动,还不如就这么遂了棠茉的愿,让她回到她想回的地方。
她自知自己已经不再能成为季休的妻子,定然会躲在角落里偷偷观察着季休家里的生活。只是她现在还满心满眼的期待着,等到了真正看到的时候, 恐怕不会觉得多么开心。
大飞和二鸟被他指使着跟在棠茉身边,尽量隐藏自己。不到万不得已, 不能暴露清风寨的身份。
而君然自己,则是在寨子里静观其变。这寨子未来也会受到重创,他得想个万全的法子, 尽可能保住清风寨老老小小的性命。
棠茉是被冻醒的。
她没想到那山匪竟然说到做到了,她身子才好, 醒过来时便已经到了山脚。唯独她是睡着了被人放到这儿来的,想是又被下了什么迷药。心想, 果真是狗改不了吃屎。
彼时天明微熹, 山脚下的丛林里也是露水深重,湿气和寒意盘旋周身,她身上的衣裳还是她的新娘服,红艳艳的。她低头看了一眼,这一身齐全得很, 好像她从没有被人掳走过, 也还是清白之身。
只是她知道, 这一切再无可能。
她视线往外看去,正巧能在这一处瞧见附近的上元村,此时天色尚未全亮,但已经有人起来,细窄的烟囱正朝着外头散发着袅袅青烟。
棠茉本想先回一趟青山村,跟爹爹说说清楚,是生是死她都悉听尊便了,哪怕让她绞了头发上山当姑子,她也认命。可她却又想着要见一见季休,哪怕是再不能堂堂正正的站在他面前,也想看一眼他的模样。
她就是想看看他,也算是全了她的念想。往后便再不会肖想婚嫁之事,与他季休再无瓜葛。
她绕了好半圈才从村子的后头混了进去,还好上元村的人家不多,出去干农活的男人们三三两两的离开,倒是让棠茉舒了一口气,不多时便循着脑海中的记忆找到了季休的家中。
季休是十里八村有名的读书人,这才是二十不到的年纪,便中了举人,再过两年,想是前途更好。棠茉的爹棠先生就是看中了这一点,季休也心仪棠茉,这才放心让自己的女儿嫁过去的。
他一表人才,棠茉小家碧玉,也算是郎才女貌。偏生那季休母亲是个心气儿高的,娘家有几分底气,总是眼高于顶,并不如何看得上棠茉。只是季家做主的仍旧是爷们儿,她就是再不情愿,季家父子同意了,她也没法子拒绝。
季休又对棠茉有情有义,棠茉原也以为会和和美美的过下去,纵使婆母不好对付,但相信往后能让她对自己改观。谁成想又能出了这一档子事呢?
成亲之日,新娘子在半路上被人掳走。季家应当是处于一片愁云惨雾之中,可棠茉到了季家的门口,见着的却不是大门紧闭,反是红色的囍字贴上门庭,窗子上也被贴上了不少。
此时正值阳光出现,热意渐渐上升。棠茉苍白着一张脸,朝着门户里看去。
季休手捧着一本书籍,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他的身侧站着一个妙龄少女,她穿着大红色的衣裳,鬓边还簪着一朵鲜艳的红花,分明是如此艳俗的打扮。可这女子容貌不俗,穿成这样也没折损她的气质。
棠茉一怔,低下头愣愣的看向了自己身上的大红嫁衣。
这女子,分明就是新嫁娘的打扮。
棠茉再度抬头向他们看去,那女子竟是伸手指了指季休书籍上的字,不知说了什么,季休原本一贯严肃的脸上,竟然对她展开了一个温和的笑意。
他回过头用毛笔在上头写了批注,那女子也就看着他这般认真的模样浅笑。这般巧笑倩兮的模样,当真是打眼得很。
若她是旁观者,或许会大大方方的说句“郎才女貌”,就是让她主动说些吉祥话,也不是不可以。毕竟这样温馨的场景,也一直都是她希冀的。
可那个男人分明是她喜欢的人,站在他身边为他红袖添香的,也应该是自己才对。
她很想推开门冲进去,冲上前去紧紧拥抱着她的丈夫,诉说着这段时间以来的相思之苦,将她经历的委屈和不安尽数相告。
然而现实却是,在她被掳走的日子里,他依旧好好的生活,脸上没有半点的难过,甚至连一点憔悴的样子也没有,身侧却多了一个长相貌美、气质上佳的女子。
她不过是在门口远远地看着,从未正面交锋,却已经觉得自己彻彻底底的败了。
她不干净了,性格也不是他所看见的温柔娴静。而那个女子看上去是如此美好、如此高洁,行动时步履款款,一颦一笑皆是柔美可人,根本就不像是这村子里能养出来的姑娘。
棠茉心头发颤,在山贼窝里都不轻易落下的眼泪水不知怎的,突然在季家的门口决堤而出。
许是棠茉流着泪的目光太过心痛,那女子狐疑的朝着门口看来,棠茉抿了抿唇角,慌慌张张的提起裙摆,便朝着一旁跑开,形迹很是奇怪,惹得她多看了几眼。
季休正好做完了书上的批注,放下了书站起身来,却见这母亲硬要自己娶的妻子朝着外头愣愣的出神。
“看着外头作甚?不是说要去用早饭么?”
周若萱回神,对季休淡淡一笑,这抹笑容里带着浅浅的欢喜还有对丈夫应有的敬重。
“我方才瞧见外头,有个穿着红衫的姑娘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咱们,心下觉得奇怪,便多看了两眼。”她尝试着伸手攀上季休的小臂,“应当是脑子不大好了,认错人家了吧。天快亮了,咱们也去用饭吧。”
季休蹙了蹙眉,他不大喜欢在背地里揣测别人。更何况被谈论的还是个女子,这世道对女子本就苛待,女子若再不多些同情,这世道岂不是太过艰难?
只是她是个娇养长大的姑娘,从未吃过什么苦头,心思单纯,应当不是故意说出那番话的。
念及此,季休本想立刻甩开她的手,但一想到或许已经死了的棠茉,终究是舒展开了眉目,任由她抓着手臂。
周若萱见他虽是不习惯,却还是顾全她的面子没有推开自己,心中一喜,面上自然也多了三分笑意,看上去更是娇美。
“这可是我第一次亲自下厨呢,等会儿你可要多用些。”
……
后头说了什么,棠茉也听不清了。
可她却知道自己很痛,不是知晓自己清白没了的那种痛,也不是知道那些混蛋是山贼的恨。
而是将自己的宝贝拱手让人,却要笑着接受一切的难过心痛。
她自幼读过许多的书,上头的道理总是千奇百怪。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她以往其实并不相信这些,总觉着这世上许多事情就该自己争取才能得到。
所以她跟季休能走到成亲那一步,她也不是没有做过努力的。可为什么、为什么又让她去接受这么残忍的一切?
棠茉捂着嘴巴,将自己哭到发抖的身子在柴堆里藏得更紧些。她就算不信命,现在也只能相信了,季休就是她命中强求也求不来的东西。
棠茉脚步虚扶着,眼角的泪痕从未散去,又是一大早清醒过来。躲在温暖的柴堆里,便觉得周身温暖,她又累又饿,便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
而这边的季休却并不那么好过,他虽然又娶了一个姑娘,可他却并不是全然自愿,而是被他娘给逼得。
周若萱是县令之女,也不知是从哪里得知他的,说是对他一见钟情。他娘亲是个钻营势利的,听说了这事之后,非要让他娶了人家。
而他彼时还沉浸在棠茉被人掳走的悲痛之中,和他爹发动了全村的人去寻找棠茉的踪迹,还去了衙门击鼓鸣冤,只求这衙门的官员能够发动捕头捕快去帮着寻一寻,或许那些贼人晓得衙门来了人,一时害怕便放了棠茉。
不管她是生是死,总要有个音讯。就算全村人都对她指指点点,他也不会嫌弃棠茉。
可这时候,衙门里的官员大多都是尸位素餐,找人是个苦差事,季家不算大富大贵的门户,那些人便更加不愿意搭理。
想也是他那时候纠缠衙门纠缠得紧,周若萱是县令之女的话,便是那时候见到他的。
只是当时他心系棠茉,根本顾及不到旁的女子。直到过了半个月,他自己都在怀疑棠茉是不是死了的时候,娘亲竟然让他去娶那个县令的女儿,也就是周若萱。
他不肯的,也挣扎过,可他娘亲用着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法子,他爹也觉得一直这么找下去也不是个事,留下的人便更是要好好的过生活,也就做主让他娶了。
可这村子里才屁大点的地方,棠茉的事情才过去多久,可这季休转眼又要娶一个女子,这女子身份还是县老爷的闺女,一时间对季家这朝三暮四的行径相当看不起。
不过碍着季家的是个泼辣性子,季休却是个好的,娶得这个新媳妇儿也算不错。他们也算是嘴下留情,只在背地里指指点点,总不会当着周若萱的面前说出来。
季休不是不知道,也在尝试让自己忘了棠茉。可她到底植根自己心中,周若萱再好,总归是后来者。可现在周若萱才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就算是为了尊重她,他也必须要强迫自己忘了棠茉。
“相公,你说村子里怎么会出现这么个漂亮姑娘的?”周若萱夜晚躺在床上,看着挑灯夜读的季休。
她晓得季休现在还对她并无感情,可她却有自信,相信自己肯定会有一天能够得到季休的心。于是这般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也不觉得苦。
季休被她的声音激了一下,这才算是从回忆中挣脱出来,旋即动了动僵硬的脖颈:“不知道。”
周若萱似乎今天早晨就跟他提起过这个人,说是奇奇怪怪的站在家门口,还穿着一身红衫,还一直盯着他们俩看。
季休当时被她缠着,倒也没想得太多。现在再度被她提起,心里不知为何,总觉得莫名心慌。
他隐隐生出了一个了不得的想法:那姑娘不会是棠茉吧?
季休背影僵住,右手攥着书页都攥出了褶皱,书页似乎承受不住这样的抓力,发出一声“撕拉”的呜咽,强行止住了周若萱的声音。
她想应当是她影响到了季休读书,便有些担忧的开口:“相公,是我吵到你了吗?”
季休几乎是屏住了呼吸的,如果周若萱口中的姑娘真是棠茉,他该怎么办?若不是棠茉,他又该怎么办?
他没有等着她,而是娶了别人。棠茉会怎么想?
无数个疑问堆积在他的脑海里,几乎要将他溺毙在这安静的空间。
周若萱察觉他的不对劲,从床上翻身下来,轻手轻脚的走到了季休的身边,轻轻地伸出手想要触及他的肩膀,可还没碰到,季休却猛地站了起来。
“我出去一趟。”
还没等周若萱回答,便径自推开房门出去了。
正当他漫无目的的寻找棠茉时,棠茉正好在柴堆里苏醒。
她一直在做噩梦,总是会无数次的想到曾经和季休相处的画面,她甜蜜的笑着,原本应该一直这般甜甜的生活下去。冷不丁就出现了那个叫做黎十三的山贼的脸,他跟季休身边的女子一样,一张长满了胡子的脸上,突然笑的温温,却在她眼中显得无比狰狞。随时会变幻出一张血盆大口,将她倾吞而下。
就在最危急的关口,棠茉醒了。而现在已经是夜幕降临了,月亮高悬着,周遭没有星星,实在是亮的很。
既然季休身边已经有了归宿,她纵然心痛,却也不能再死皮赖脸的出现在他面前。
她原本想趁着天黑好赶路,回到青山村的家里去。去看看她爹,问问他自己究竟该怎么做。她已经不再是清白之身,已经辱了棠家清名,更不说那贼人还是个山贼头头。
本也没必要说这个,只是让她爹更无颜面对棠家列祖列宗罢了。
她形容枯槁、心事重重的走在寂静的小道上,压根不知道身后有人跟着她。
已经跟着她一天一夜的大飞和二鸟总算是能够行动起来,却还得继续跟在她身后鬼鬼祟祟的躲。奈何这命令是君然交待下来的,就算是他们再不开心,他们也只得忍了。
可这矫情的小娘皮自打白日里见到了那一男一女之后,就不大对劲的样子,连面都没见就一路奔到了这里,躲在那些灰扑扑的柴堆里躲了好久,直到天黑才出来。
这才跟着她走了没多久,二鸟却见不远处蓦然出现的一个男人,他动作敏捷,一把将还要跟着的大飞拉住,两个人躲在路边的草垛旁偷偷观察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