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晃眼, 半个月的时间如同手中沙一般, 从指缝间悄声漏过。
一入夜, 冷翊蒹就会坐在窗户前,双手撑着下巴,望着窗外的星空发呆。
数着夜空中的盏盏繁星, 盼着时间能流逝的慢一些。
不出所料,长飞虽没什么唱功, 但凭着总理的一再栽培。人气一度高涨,风光无比,险些有盖过墨羽的势头。
试药已进入到了最关键的阶段,长飞的身体明显变得很差,嗓子也受到了很大程度的影响。
每演出完一场,须得静养三日有余,还需连着服用三副护嗓润喉的方子。
可这终究治标不治本, 只要一日还吸食白面,这嗓子的受损程度就会越发的严重。
因着嗓子原因, 今日这出戏演完后, 长飞就不能再唱了。
本以为这最后一场演出能顺利结束, 可终究还是出了岔子。
在临近结束时,长飞不幸毒瘾发作。现场一片混乱,引得观众们纷纷热议。
总理立马派人将长飞给扶到了后台,然后着人即刻送回了墨家大宅。
白面这东西, 本就先是在一些膏粱子弟间风靡开来的。所以对于长飞的此番症状, 观众们一看便知是为何。
不过, 大家也是见怪不怪。因为吸食白面,甚至一度的被扭曲成奢靡享受的一种代表。
因着海关总长近年来大肆严厉执行禁烟条例的原因,这吸食白面才变得遮遮掩掩了起来。
不过那些个不知死活的纨绔们,只顾一时享乐,仍旧偷着摸着吸食白面。
墨家大宅,东院。
冷翊蒹正与墨羽倚窗而坐,俩人一边迎着窗外不时拂过的微风,一边下着棋。
“来,蒹儿。”墨羽用叉子叉起一小块西瓜肉,喂到冷翊蒹面前,“吃一口西瓜。”
“别想着用吃的贿赂我。”冷翊蒹一副自信满满的模样,手里捏着一枚黑棋,嘴角边勾着浅笑,“这局我可是赢定了。”
一个俯身,冷翊蒹将送到面前的西瓜肉给咬进了嘴里,汁水瞬间溢满整个唇齿间。
瓜肉不仅味甜如蜜,且冰凉爽口。这样的天气,吃冰镇西瓜真是太相宜不过了。
“嗯,蒹儿真厉害。”墨羽意味深长的笑笑,一双凤眼半眯着,眼尾微微上扬。
“你这人,怎么没羞没臊的。”冷翊蒹瞬间明白了墨羽的话中意,红着脸小声骂了一句。
“乖,再来吃一口。”墨羽又用叉子叉起一小块西瓜肉,作势要喂到冷翊蒹面前。
“你也吃一口。”冷翊蒹一把握住墨羽的手,将西瓜肉推到墨羽嘴边。
墨羽微微一笑,将西瓜肉给吃进了嘴里,细细咀嚼起来。
“甜吗?”
“蒹儿喂我的,自然最甜。”
“你这张嘴呀,该去说相声才是。”
“也可。”
“对了!你可是答应过我的。如若这局我赢了,你晚上得带我去明膳楼吃好吃的。”
“嗯,这个自然。”
“我还要吃那个东边儿菜。”
“好。”
正当俩人谈笑间,门口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顺着声音,俩人不约而同的望向了门口。
“墨老板,冷医生,不好了!”婢女站在门口,不住的轻拍着胸口,气喘吁吁着道,“长飞少爷他....毒瘾....发作了!”
“他人现在在哪儿?”冷翊蒹猛地站起身来,看着婢女急切着问道。
“已经回东院了。”
“好,我现在就过去!”
“蒹儿。”墨羽也跟着站起身来,微拧着眉头看着冷翊蒹,“我同你一起。”
“嗯,好。”
东院里,长飞依旧被用麻绳捆得严严实实,嘴里还塞着一块棉布。
以防一个失控,咬了自己的舌头。
备受毒瘾折磨的长飞蜷缩着身子躺在床上,嘴里不停的痛苦呻丨吟着。
一张脸白得跟个死人一样,豆大的汗珠不停地往外冒。
脱了戏服的长飞,只穿了一套雪白的缎面内衫,汗水将胸口浸湿了一大片。
“让我死.....让我去死.....”长飞叫的喉咙都哑了,不时用脑袋去撞床头,“我不想活了.....不想活了.....”
“长飞少爷!您且忍忍啊!”婢女紧紧的抱着长飞,眼泪婆娑着劝道,“冷医生已经在给您煎药了,马上就好!
“呜呜.....您快别作践自个儿了。”
不知喊了多久,长飞终于没了力气。奄奄一息的蜷缩在床上,双眼空洞的望着雪白的床幔。
额头早已被磕破,鲜血顺着脸颊一路蜿蜒到下巴,最后滴落在了雪白的衣领上。
迷迷糊糊间,长飞被人强行灌了一碗黑色的药汁。
这药汁即便再苦,长飞却早已麻木,识不出其中味。
喝了药汁后,长飞渐渐的进入了梦乡,并且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不要.....不要打我!”长飞眉头紧锁,紧闭着双眸,嘴里不停喃呢着道,“班主,长飞知错了....”
长飞猛得睁开了双眼,一对眼珠瞪得如铜铃般。胸口剧烈起伏着,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
静静的躺在床上良久,待呼吸平稳后,长飞强忍着浑身的乏力感,从床上坐了起来。
“长飞少爷,您醒了!”婢女已经守在床边好几个小时了,困得打起了盹儿。听到动静后,这才睁开了双眼。
“给我备些水吧,我想沐浴。”长飞机械的开口说道,目光冰冷的平视着前方。
是该为自己搏一搏了,否则定会后悔一辈子。
“好,好。”婢女连连应着,欢喜着转身离开了房间。
........
入夜,月光皎洁如水,漫天的星子密布夜空。
总理的小轿车刚停在了府邸门口,便有一士官疾步上前。
“总理,长飞已在前厅等候您多时了。”士官挺直着腰板,向着总理敬了一个军礼。
方督丞一听,眉头不由紧锁,打了一个酒嗝儿,对着一旁的陈副官招了招手,“陈副官,过来扶我一把。”
“是,总理。”陈副官一步上前,双手扶住了险些没站稳的总理。
长飞已在前厅等候多时了,终于将人给等了回来。
“总理,您回来了。”长飞疾步上前,嘴角挂着讨好的微笑。
“陈副官,你先下去吧。”方督丞径直来到那张独立沙发前,一屁股坐了下去,然后对着陈副官摆了摆手。
“是,总理。”陈副官举起右手放在耳鬓处,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转身退出了前厅。
“长飞啊,你怎么没在家休息。”方督丞将双手搭在沙发边沿上,目光扫过长飞额头上的纱布,“这是还受伤了?!那就更该在家好好休息了。”
“谢总理关心。”长飞站在方督丞面前,俯身行了个礼。然后缓缓抬起头来,鼓起勇气道,“长飞深夜前来,是有一事相求。”
“说吧。”方督丞笑了笑,不以为然着道,“什么事?”
“我日日受那毒瘾折磨,如今已实在是不堪忍受了。”长飞低头说着,“咚”的一声,双膝跪在了地上,“求总理看在我服侍您一场的份上,换旁人来试药吧。”
“总理,求求您了,给长飞一条活路吧。”长飞声泪俱下,双手伏在地上,不住的磕着脑袋,双肩因抽泣而不停的颤抖着。
方督丞看着面前的长飞,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轻笑一声,“让你试药是海关那边的意思。蒋老弟为了这事可是煞费苦心,这眼看着就要成功了,怎么可以轻易换旁人呢!”
“长飞,你想想。”方督丞一副皮笑肉不笑的样子,“用你的一条命去换千千万万条命,这可是件积善的大好事。”
“况且,你这辈子已经活得不是个男人了。”方督丞难掩一脸的轻蔑神色,继续说道,“与其这样不男不女的活着,不如早点投个好人家,指不定下辈子还真就做了个少爷。”
“总理,我的确不是个真男人。”长飞猛地抬头看向了方督丞,极力隐忍着一腔的怒火,“可我这样做,是为了唱戏。”
“对,你跟我提起过。”方督丞冷笑一声,想了想道,“用你们的行话叫什么来着?”
“叫‘阉声’对吧?”
“回总理,是的。”
“可那是洋人的陋习,你去学来做什么?”
“我......”长飞欲意辩解,却找不到合适的理由。
“好了,我困了。”方督丞说着站起身来,连看都没看一眼地上的长飞,冷淡着道,“你回去吧。”
“总理!”长飞见方督丞要走,移动着膝盖向前挪动了两步,讨好着道,“再继续试药下去,我这嗓子就彻底废了,以后谁唱曲儿给总理您听呢?”
“这个简单,墨老板也能唱,还比你唱得好。”方督丞立在原地,背对着长飞,语气冰冷着道。
“可是......”长飞本还想再继续说下去,话一出口却被打断了。
“好了,不用再说了。”方督丞厉声着道,明显已经生气了。
长飞听话的闭了嘴,仍旧跪在原地,直到总理的身影完全消失在了门口。
缓缓站起身来,因跪的太久的缘故,双腿已经麻木了。隔了好一阵,才勉强能迈得动步子。
双脚如同灌了铅似的,每走一步都是钻心的痛。原本用发油梳的一丝不苟的短发,也散落了几根在额头上,额头上还缠着一圈纱布。
长飞一把将头上的纱布给扯了下来,将纱布紧紧拽在手里。
五指渐渐收紧,骨节发出“咔咔”的声响,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失望和冰冷。
这个世道,果然没人可依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