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进入金秋九月, 天气转凉。
萧如和萧临在行宫住了也有一个多月,便决定打道回宫。
回去后的第二天,江州那边就有好消息传来, 水患现在基本解决了,那些无家可归的灾民也都陆续被妥善安置下来。
那一百多万两的捐款, 最后被换成了数万石粮食, 以及好几个仓库的药材。
这些粮食和药材,都被及时运到了江州,大大缓解了当地的压力。
消息传回,朝廷内外都是一片振奋。
之后虽有瘟疫爆发, 但所幸被及时抑制住, 只在小范围内扩散。
总体上,这次江州的灾患, 被圆满的的解决了,并没有掀起太大的风浪。
九月底, 情况已经被彻底稳定下来了。
陈潭回京的这天早上, 无数灾民夹道相送, 场面感人至深。
十月初一的大朝会上,陈潭呈上折子, 详尽叙述了治理江州水患的过程以及结果。
萧临看过后,将折子递下去, 朝臣一一传看。
下朝后, 陈潭已经升任户部侍郎一职。
以二十五岁之龄坐到正三品大员的位置上, 着实令人歆羡。
出宫的一路上, 有不少官员都前来庆贺。
陈潭一一拱手回礼,态度谦逊,并未妄自尊大,不少老臣看在眼里,暗暗点头。
而下朝之后,陈潭却暗中来到了东兴楼,向秦恪回禀江州之行的情况,事无巨细。
秦恪微微颔首,递过去一只羊脂玉瓶。
原本还面色沉定的陈潭,眼中骤然迸出惊喜,几乎是迫不及待将玉瓶抓在手里,再开口,声音都有些颤抖:“多谢主子!”
秦恪起身,负手走到窗边,看着窗外一片繁盛的景象,“这是你应得的。”
陈潭紧紧握着玉瓶,没有再说什么,只在心里下定决心,要更加尽力为主子办事。
回到家里,陈潭第一时间就去了母亲孙氏的院子。
“我娘她怎么样了?”
孙氏身边服侍的孙妈妈见了他眼眶就湿润了。
“公子回来了?夫人这一阵情况好多了,昨儿还醒了一回,问起公子呢。奴婢说公子领了差事,出京去了,夫人就问什么时候回来。奴婢还说要一阵呢,没想公子今儿就回了。要是夫人醒来见了您,不知得多高兴。”
注意到陈潭鞋面上沾了泥点,她才意识过来:“看奴婢都糊涂了,公子才回来,想必是累了,奴婢这就命人去备吃的,吃了饭公子再好生洗个澡去去乏。”
这时床边传来些动静,陈潭几步跨过去,来到床边,“娘,你醒了?”
孙氏看着面前的儿子,笑意就从眼中漫开,从被窝里伸出手,要去抚他的面庞。
陈潭主动将她的手握住,覆在自己脸上。
孙妈妈见着这一幕,眼中带泪,面上却是笑着的,转身出去吩咐给陈潭准备吃的去了。
陈潭从怀里掏出那只羊脂玉瓶,倒出里头的药来。
药丸黄豆大小,莹白如玉,透着清润的药香,一看就非凡品。
“娘,吃了这药,你的病就能大好了。”
*
街上一绣庄里。
朝红将带来的绣品拿出来,伙计一一检验,给她算价钱。
等候的当儿,她无意听了一耳朵。
“这次陈公子治理江州水患有功,一回来就被陛下封为三品侍郎呢。听说他还未成亲,他家世贵重,又品貌不俗,倒是一个结亲的好人选。”
“人选是好人选,只不过人家门第可也高的很呢。镇国公府家的嫡公子,这满京城,有几家姑娘配得上?”
“话也不是这么说的,这陈公子好是好,就是这年纪,着实不小了。而且先前还克死了两任妻子,这嫁给他,风险可不小呢!”
“风险再不小,那也不是您家闺女够得着的。”
“哎,你这话怎么说的……”
朝红拉住其中一位妇人:“这位大婶——”
“你叫谁大婶呢!老娘这水当当的脸,哪里就成了大婶了!你这姑娘,眼睛忒不好使了!”
“抱歉啊大姐,您刚才说的那位陈公子——”
朝红话还没说完,那位大婶就斜过来一眼,“怎么,你也对人家感兴趣?可拉倒吧,就你这幅模样,人家就是一辈子娶不上老婆,也看不上你的。”
“不是大姐,我是想问下,那位陈公子真的将江州水患治好了?”
“可不!现在江州那边已经一片太平了!说起来,那位陈公子可真是个能人!”
“姑娘,一共二两三十文钱,您拿好了!”伙计将一袋子碎银和铜钱递过来。
朝红接过来,数也没数,就急匆匆揣进怀里,奔回道观。
*
“说吧,这次叫我来又是为了什么?”枫林,凉亭里。
沈谙手指有些不耐烦地敲了敲桌面。
林映微自嘲一笑,自从上次之后,这位忧国忧民的太傅大人就不待见她了,不过这并不重要,只要她对他还有利用价值,他就算再不愿见她,也还是不得不来到这里。
“沈大人可查出是谁在背后陷害我了?”
“查出来了如何?你这次又能拿什么消息来换?”
“消息自然是有的,只看沈大人肯不肯交换了。”
两人视线在空中碰撞,最终,还是林映微先一步败退,垂下眸子:“五日后,威武候幼子陆泽与一帮纨绔在兆水中游玩,结果天降陨星,正巧砸中陆泽等人所在的画舫,包括陆泽在内的数十人,俱都当场身亡。
“若是能救下陆泽,便能收获威武候一个天大的人情。威武候现在虽然退下来了,但其在军中的威望还是不容小觑。沈大人,就一点也不动心?”
沈谙终是开口,吐出一个名字:“秦恪,秦督主。”
林映微悚然变色,“怎么会是他?”
她想过很多人,但惟独没有想到是他。
她不过是后宫里一个小小的妃子,与他这位东厂的一把手根本就没有利害关系,他为何要设计害她?
沈谙解了她的惑:“其实他要对付的是宁王,你只是顺带的。”
然而这个解释非但没有安慰到林映微,还让她差点一口老血吐出来。
再没有什么比这更打击人的好吗!
她好不容易重来一次的人生,就这样被他轻而易举毁去了,居然还只是顺带的?!
这一刻,林映微心里狠狠问候了一番秦恪的祖宗十八代。
然而到底是多活了一辈子,林映微从沈谙的神色间,窥见了一丝端倪。
“沈大人,不会也对这位秦督主很不满吧?”
沈谙眉目不动:“何以见得?”
他越是这样林映微反而越发肯定了心中的猜测,“厌恶一个人,可不容易隐藏。”
刚才沈谙说到秦恪时,向来八风不动情绪内敛的一个人,居然下意识皱了一下眉,这还不足以说明问题吗?
“一介阉人,也敢钻权弄势,若是放任不管,待到来日他势力更大,难保朝廷不被那些阉人把持,这难道不正是沈大人担心的吗?”
见沈谙色变,林映微继续游说:“陛下尚小,长期与那些阉人接触,谁知道他们会在陛下耳朵边嚼什么舌根子?沈大人毕竟离得远,无法时时提醒陛下,长此以往,陛下可不得与您离心了?一旦失了圣心,待到陛下亲政,沈大人你,可就成为第一个被拿来开刀的人了。”
“放肆!”沈谙猛一拍桌子。
石头桌面,拍得沈谙掌心都麻了,此刻他却像是感受不到丝毫疼痛般:“陛下也是你能妄议的?!”
林映微低低笑了:“我已经沦落到如此地步,还有什么好怕的?倒是沈大人你,可得好好思量一番我刚才的话才是。自古兔死狗烹,鸟尽弓藏的事,还少了吗?”
沈谙拂袖离去。
林映微却是兀自欣赏了会儿满山的红叶,这才拿起幕篱戴上,施施然离开。
*
临街的一家酒楼,二楼靠窗处。
陈潭与威武候陆震约见在此。
“不知陈贤侄约我来次,所为何事啊?”
陆震与陈潭的父亲,也就是镇国公私下里颇有交情,也算是看着陈潭长大的,以前还抱过他呢,所以态度颇为随和。
陈潭先给陆震倒了杯酒,这才道明来意:“侄儿得到消息,十月初八那天,京中颇不太平,还望叔父到时能够约束一下泽弟,以免他发生什么意外。”
闻言,陆震愀然色变,也没问他是哪里得来的消息,先行谢过,“好,多谢贤侄告知,我回去一定好好将那臭小子拘在家里,关上几天,看他还整天出去寻欢作乐,惹是生非!”
他嘴上虽说得严厉,眼中的慈爱之色却是做不得假。
陈潭心里滑过一丝淡淡的羡慕。
曾经他何曾没有仗着身份肆意横行,父亲面上严厉,但他每次闯祸,为他善后擦屁股的也是他。
只是当母亲得了那种怪病后,当父亲将那个女人带回来后,这一切就都变了。
思绪从回忆中抽离,陈潭就听见窗外大街上传来阵阵惊呼。
一辆拉车的马发疯般四处乱窜,行人尖声叫喊,慌忙躲避。
车内,陆朦死死扒着车窗,防止自己被颠出去。
马儿怎么会突然变得癫狂?那模样分明不正常!
想到什么,她心中划过明悟。
“四妹,这玉燕钗我喜欢得紧呢,你可否让给姐姐?你放心,我不会白得你的钗子,我屋子里但凡有你看得上的,只管拿去。到时你出嫁,我还会让母亲多给你准备一些嫁妆。”
她婉拒了。
这玉燕钗意义非凡,她怎会让出去?以往她什么都让了,现在她想要为自己争取一回。
当时三姐还笑着将她送出了门,今天还约了她一起出来看首饰,结果呢?
事实证明她还是太天真!
她早该知道,她陆朎(音同灵)就是这样一个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人啊!
她看中的东西,就没有不弄到手的。就算得不到,也要毁去才甘心!
陆朦死死咬着唇,闭眼时,眼中一串泪珠簌簌滚落。
首饰铺二楼,陆朎居高临下看着一路狂奔而去的马车,唇角勾起。
只是下一瞬,她嘴角的笑意就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