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家老宅中, 申老爷子默默地听完外孙的话,精明的眼神落在柳依依的身上。这个丫头他有印象,和莫家是亲戚。
看起来很乖巧有教养的一个女孩子, 比莫欢那丫头差不了多,怎么就这么让人不舒服呢?
“外公,承厉这事做得太绝了。依依是莫欢的表妹, 看在莫欢的份上,他也不能当场就把人开除。再说依依真是无心之举, 也是因为工作的事情着急了一些。前段时间, 公司风言风语的, 都在传明月和承厉的事情。在外人看来, 依依的情况和明月是一样的。他不能只许州官放火, 不许百姓点灯,区别对待吧。”
申老爷子沉默着, 看向柳依依。
柳依依红肿着眼,“申老先生,我真不是故意的。我要知道申总会发那么大的火, 打死我都不敢在那个时候急着去汇报工作。申总要怎么处罚我都能接受, 毕竟是我工作失误, 但是开除…这对我的影响太大了…公司传得那么难听, 说我是…其实我真没有…”
“是啊, 外公。开除的性质太严重了, 还有莫家那边, 我们怎么去说?承厉现在是申氏的总裁, 他的一言一行都关系着我们申家的立场。前不久才有了他和明月的事情,后脚他就开除依依,你让莫家怎么想?会不会以为我们申家要和他们划清界限?”
申家和莫家交好多年,两家一直有结亲的打算。虽然没有明说,但是两家长辈都希望孙辈们能相互产生好感,结为佳偶。
从前,他们看好的是周承业和莫欢。
可是两人看上去和和气气的,实际上却只是普通朋友关系,还远不到恋人的程度。后来申承厉找回来了,长辈们自然又有了不一样的心思。
莫欢被安排进申氏,成了申承厉的得力干将。
两家人乐见其成,都盼着两人都有什么结果。外面传什么申承厉不举之类的,莫家人并不相信,这种事情又瞒不过的,见了真章自然就知道了。
前不久,顾明月的事情出了。申承厉把人接到别墅同住,莫家那边也知道了,没说什么。毕竟孩子们的感情,是强求不来的。
再说莫欢也和家里人谈过,并不半点不开心。
可是,这会儿开除柳依依,就怕莫家人两件事情连在一起,想多了。如果真因为这么一件小事就伤了和气,申老爷子也不愿意看到。这也是他之所以打电话让孙子过来的原因。
申厉这孩子,做事是狠了一些。
不过,身为当家人,手段果断些总是好的。
“承业你说的也有理,依依是吧,你别难过。等承厉过来,我仔细问一下原因,相信他会给你一个合理解释。我相信你是一个明事理好姑娘,有明辨是非的能力。”
柳依依不语,低下头去。
申老爷子的目光落在周承业的身上,停了好大一会儿才移开。
没过多久,申承厉和顾明月来了。
看到客厅中的周承业和柳依依,还有什么不明白的。顾明月有些烦周承业这样的人,有这样的好表哥,承厉也真是够可怜的。
“你们来了,坐吧。”
申老爷子一指,两人便坐在周承业和柳依依的对面。
“说吧,今天是怎么回事?”
“申老先生…”
申老爷子的眼神瞥过去,“依依,你说的我已经听过了,我想听听承厉怎么说。”
申承厉看都未看柳依依一眼,道:“爷爷,我想听柳小姐是怎么说的。”
柳依依眼眶一红,怯怯地开了口,“申总…您误会我了。我知道公司最近都在急着上新游戏。我身为申辉的一份子,参与了游戏的制作,心里也很期盼。我去找申总,是想跟申总说我觉得游戏里的其中一款人物形象可以做些改进,更符合人物性格特点。我真的没有别的意思,请申总相信我。”
“改进形象?那你为何要越过你们部门的总监?而且你找我时,手里并没有画稿。”
申承厉眉头皱成川字,还有事情他没有说。那就是柳依依一进去就抱着他,说什么爱慕他好久之类的话。
“申总…我是太急了…”
申承厉冷笑,“好,就算你说的都是真的。请问你身边公司的员工,越过上司直接找老板,而且不经允许擅自私闯,又支吾其辞,不知所云。我以违反公司规定和扰乱公司进程的理由开除你,有错吗?”
“承厉,要是一般的员工,我也就不管这闲事了。我是看依依哭得可怜,万一惊动莫家那边,他们对我们申家产生误会,外公不好做人。毕竟咱们两家的关系摆在那里,不看僧面看佛面,你意思一下处罚奖金什么的就可以,干嘛要把人开除,弄得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周承业语重心长,句句都是为申家考虑。按道理说,这样的人应该不会让人讨厌。可是顾明月就是不喜欢他,觉得他虚伪至极。
申承厉直视着他,“表哥倒是会做好人。”
“我是为了申家,我怕外公为难。”
申老爷子扫视众人,喝了一口茶。
“承厉,我相信你在做决定之前,是想好了的。你表哥说得也有些道理,我们和莫家关系不错,总不能因为这点小事闹得不愉快。”
“爷爷,你放心,莫家不会说什么。在公言公,在私言私。我相信莫家人自有判断,而且莫欢也知道这件事情,她会和家人说明情况。”
莫欢,莫欢。
柳依依咬牙切齿,这个好表姐总是处处和她做对。明明她们才是亲戚,对方却处处向着外人,给她难堪。
申老爷子点头,“欢欢那孩子是个好孩子,又能干又懂事。说起来,我有好久都没有见她了,什么时候请她来家里吃个饭。这事承厉你安排一下,到时候你和明月都来。”
“好。”
“外公,那这件事情…”周承业眼见着风向大变,有些迟疑是问道。
申老爷子看了一眼自己带大的外孙,这个外孙是聪明的,但仅限于是表面上的聪明。之前一直找不到承厉,他不得不考虑后路。
“承业啊,承厉现在是总裁。他在公司开除一个员工,应该是一件极为寻常的事情。我知道你是好心,但是公司有公司的规定,承厉做事有他的原则。至于依依,我也觉得有些过意不去。要不,你在你们公司给她谋个好职位,就当是我老头子的赔礼。”
周家的公司,从初始资金到后来的资金支持,全是申老爷子出的。申老爷子这个要求并不过分,周承业要做好人,不可能不答应。
柳依依原本就有打算舍弃申承厉,接近周承业。申老爷子给了她台阶,她就顺势下了。心里原本还有些得意,等看到和申承厉靠坐着的顾明月,又是一塞。
这么一个不起眼的女人,没想到竟然心机那么深,居然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拿下了申总。
从进门到现在,顾明月一句话都没有说。她不明白申老爷子为什么让她跟着过来,承厉一个人来就可以了。
直到告别的时候,她才明白了。
申老爷子送他们出门,意味深长地说:“以前的那些事,我也听说了。不管他们说的是真是假,我只相信我自己眼睛看到的。我希望你和承厉好好相处,以真心换真心,其它的都不重要。”
“申爷爷,我记住了。”
“好,你们回去吧。”
四人分别上了两辆车,背道而去。
周承业把柳依依送回家后,径直回了自己的家。
申玉丽一直在等他,他车子一停,就迎了上去。
“怎么样,你外公有没有说什么?”
“没有,外公还是向着他。妈,我看是看明白了,无论他做什么,外公都会站在他那一边。谁让他姓申,而我姓周!”
“承业!不许这样说。姓周怎么了,如果可以,你也可以姓申!你外公从小就偏心眼,我是女儿怎么了,我也是申家的人。在国外,有王位继承的人家都不分男女,以长幼顺位。凭什么就因为我是女儿,我就得处处让着弟弟。”
“妈,你说这些没用。老祖宗流传下来的规矩,家业都是儿子孙子继承的。我这个外孙,只能靠边站。你知道外公怎么解决这件事情的?他把柳依依塞进我们永邦了。”
“什么?”申玉丽阴着脸,一屁股坐在沙发上。“他怎么这么偏心?你可是在他身边长大的,还比不上一个半路回来的孙子?他孙子捅的篓子,凭什么让你这个外孙擦屁股。从前是这样,无论长林犯了什么错,他首先就是说我这个姐姐。现在他孙子的事,又让你来解决。”
她越说越气,一想到就因为自己是女儿,就得处处让着弟弟。长大后申氏又没她的份,她一嫁人就把她踢出来。
现在侄子的事,倒要她儿子来善后。
“你外公…实在是太让人心寒了。”
周承业也一屁股坐在她的对面,心情烦躁。
“他一向不都是这样的。承厉没回来之前,他是怎么对我的。承厉回来之后,他又是怎么对我的。前后反差那么大,不就是因为我只是一个外孙。那时候,他让我们搬出老宅,你又不是不知道别人怎么看我们。我忘不了那些幸灾乐祸看戏的眼神,也忘不了那些冷嘲热讽阴阳怪气的话。”
他捏着杯子,猛地灌了一大口水。
申家应该是他的,申承厉为什么要回来?
申玉丽一想到那些事情,眼中全是怨恨。儿子的感受,感同身受。那段时间,她连门都不愿意出,就怕看到别人同情的眼神。
“你放心,妈不会让你什么都没有的。申家,有我们的一份,谁也别想独吞!”
周承业心烦地抬头,一看楼上没有亮灯,就知道那个好父亲又没有回来。
“他今天又不回来?”
“提他干什么!”
申玉丽更烦了,丈夫让自己不省心,娘家又顺心。她当初真是瞎了眼,为什么要找一个一无所有的男人,除了皮相好看什么都不行。
说是有什么饭局,不就是和那些人喝酒玩女人。
周承业骂了一句脏话,“他哪还有钱?”
“谁知道。”
申玉丽是厉害的性子,早知道丈夫养小三就断了他的经济。谁知道他还能弄到钱,偷偷摸摸地又养了一个大学生。
“别管他,他可能存了一些私房钱。等钱花玩了,自然乖乖地回来。当务之急,我们是不能失去你外公的支持。还有承厉那边,不能眼睁睁看着。”
“我知道。”
周承业一把抓起西装,上了楼。
那边顾明月和申承厉两人也快到郡邸了,一路上申承厉一直都没说话。他的脸平静无波,眉眼间看不出半点愤怒的情绪。然而他紧抿的唇还有身上的寒气泄漏了他的情绪。
“申爷爷还是很明理的,他肯定猜出了事情的始末。周承业无论怎么使坏,他应该都是站在你这边的。”
申承厉看了她一眼,“爷爷确实会站在我这一边。”
但是在他流落在外的那些年,爷爷是做了两手打算的。万一他真的找不回来,接手申家的就是周承业。
在爷爷的心中,申家的家业才是最重要的。
这是事实,想来总让人觉得悲哀。
顾明月是在顾家那样的豪门大家族长大的孩子,对于豪门争产暗斗的事情见得多听得也多。她没有理由不怀疑当年承厉的失踪,或许有申玉丽的手笔。
“你当年为什么会弄丢?”
她这一问,申承厉眸一沉。
“说是保姆把我抱出去,不小心弄丢了。”
“呵,真有意思。那时候你父亲刚去世,你是申家唯一的孙子,那个保姆敢粗心把你弄丢,不是她有问题,就是有人让她有问题。”
申承厉何尝不知,他也查过。但是时间过去的太久,那个保姆都去世了。他妈又疯了,什么也问不出来。
所以,明知道事情不对,也没有半点办法。
他们一进别墅,苏若若就欢喜地跑过来。那么孩子气的兴奋,在并不年轻的脸上,显得突兀又格外让人温暖。
申承厉面色缓和下来,轻语道。
“如果她能一直这样开心,过去的事情知不知道又有什么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