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若若之前蹲在那里的时候，看起来既孤单又可怜。
五十多岁的女人, 早年丧夫丢子, 疯癫了几十年。即使她现在完全清醒，中间的那几十年都是空白的, 她实际也就只是二十多岁。
现在的她，十八岁的心理年纪, 大多都没有定性，没有沉淀。还没有阅尽千帆, 不习惯独处, 不喜欢清静。
宋天涯去大学报道了, 顾明月和申承厉一离开, 家里就只有她一个人。
白天的时候，安排了陪护人员。
说是请来的保姆, 其实就是专门看着她的。陪她聊天, 聊她玩，密切关注着她的情绪, 要是有半点的不对劲，必须立刻告诉申承厉。
“明月姐姐, 你们可算是回来了。”
“你怎么还没有睡？”
苏若若上前来挽着顾明月的手, 撒着娇, “我一个人睡不着, 我要和明月姐姐睡。”
“好, 今天我陪你睡。”
两人亲热地挽手走在前面, 像一对好姐妹。苏若若一直在说着白天的事情, 仿佛有说不完的话。连白天在花园里剪了几枝花都要详细描述一番。
申承厉跟在后面，眼神温暖。妈妈如今的样子，真的让他有一种岁月静好的安定感。她喜欢明月，明月和她相处得也很好。
似乎一个男人所期待的东西，他都拥有了。
然而，事事不能尽如人意。比如说他看着她们快要进房间，突然觉得亲妈太粘自己的女朋友也不是什么好事，自己如果想要和明月更进一步，好像没有什么空间。
更进一步啊…
他低头一笑。
顾明月回头一看，朝他眨了一眼。
“晚安。”
“晚安。”
苏若若和顾明月关上房门，他盯着紧闭的房门看了半天，才进了自己房间。
一天没见，苏若若攒了好多的话，一直到自己说累了，才睡着。
顾明月看着对方孩子气的睡相，替她盖好薄被。承厉说得没错，有时候不知道的人才是最幸福的。如果苏阿姨一清醒，就记得自己丈夫去世和儿子丢失的事情，该有多痛苦。
她想象不出来，苏阿姨真清醒过来的样子。
那时候就只有苏阿姨，没有十八岁的苏若若。
轻轻叹了一口气，拿出手机。按亮和屏幕，想了想，又不知道说些什么，最后又放在床头，关了灯。
另一个房间里，申承厉一直盯着手机的屏幕，手指输入又删除。一直到时间过了十二点，一个字也没有发出去。
一夜无眠，苏若若醒得最早。
她一大早就钻进厨房，说是要给他们做早餐。这两天，苏若若跟着别墅里做饭的阿姨，学了简单的菜式。
因为上次做饭，吃到申承厉进了院。她心里一直愧疚着，暗自下决心要一雪前耻，做出一顿可以吃的饭菜。
其实有阿姨帮忙，她是能做到的。
煮了一锅粥和两样小菜，再加上阿姨准备的小包子，看起来简单又有食欲。顾明月和申承厉都很给面子，吃了不少。
苏若若很高兴，像是做了一件了不得的大事。
那一脸求表扬邀功的模样，十足一个十几岁的少女。顾明月不停夸着她，夸她粥煮得刚好，夸她做的小菜爽口好吃。
她羞涩地低着头，“谢谢夸奖，申大哥觉得怎么样？”
“很好吃。”
申承厉是第二次吃亲妈做的饭菜，比起上一次，这一次明显进步很大。
今天顾明月不用去公司，昨天和苏若若约好的，两人要去逛街。只要是女人，鲜少有几个能抵挡得住购物的诱惑。
顾明月还好，苏若若心理年纪小，已经惦记好久了。
吃完饭后，申承厉去了公司，司机把她们送到购物广场。
顾明月都记不起来自己有多久没有这样好好逛街，以前她也不是爱逛街的性子。但妈妈特别热衷打扮她，经常拉着她一起逛街。
后来父母去世了，她又成了那个鬼样子，除了基本的外出检查身体，几乎不出门了，更别提像这样和人一起慢慢逛街。
购物广场的二楼，都是品牌服装。
苏若若眼光嫩，看中的都是一些粉蓝粉白的店铺。只要是有导购人员上前，顾明月一律把人支走，不需要别人帮忙。
她怕万一有人又叫苏若若阿姨，苏若若会不高兴。
苏若若的兴致很高，没逛两个店，就买了四套衣服。一看架式就是停不下来的样子，刷的自然是申承厉的卡。
逛了两小时后，顾明月的手上已经提不下了。
她提议两人去喝点东西点些吃的，苏若若有些意犹未尽，但觉得收获不少，是可以收收手了。两人选了一家咖啡店，坐在临窗的位置。
桌上的花瓶中插着鲜花，散发着幽幽的香。
咖啡店的环境不错，苏若若坐下来，舒服地眯起了眼。
“真是累死我了。”
顾明月手支着头，看着她，会心一笑。
这样的悠闲时光，自己也很久没有享受过了。
两人正喝着咖啡，突然有人朝她们走过来。顾明月一看，是周承业和他的亲妈申玉丽，母子二人看起来也是刚逛过街，周承业手上还提着几个购物袋。
“这么巧啊，顾小姐。”
“真巧，周总。”
“介意一起坐吗？”周承业很有礼貌地说着，申玉丽的眼神一直定在苏若若的身上。苏若若心头又泛起那种不舒服的感觉，避开对方的目光。
顾明月笑了一下，“我们等会还有事，就不耽搁周总了。”
周承业也笑了一下，“是我们冒昧了。”
他们坐到另外的桌子，苏若若小声地对顾明月道：“申大哥的姑姑看起来好讨厌，一直盯着我看，看得我心里特别的不舒服。还有他那个表哥，笑起来真假。”
“不舒服就少打交道，他们要是和你说什么，你都不要听。”
“嗯，我知道的，他们不是好人。”
苏若若鼓起脸，切着牛排。
吃到一半，她去上厕所。顾明月要陪她一起去，她不让。
顾明月不时看着厕所的方向，生怕她自己出去。等过了一会儿，随意看了一下周承业他们的位置，发现申玉丽不在座位上。
她脑子闪过不好的预感，拿起包就去找苏若若。
果然，一进女洗水间，就听到申玉丽在叫弟妹，还问认不认识自己。又说申长林的事情，说什么死得惨之类的。
苏若若明显吓坏了，呆若木鸡，茫然地看着对方。
顾明月一把拉过她，看到她眼中的泪光，怒视着申玉丽，“周太太，你要干什么？你和她说这些是想做什么？”
“顾小姐，你们不能这样。我听医生说，多说一些过去的事情，她的病会好得更快一些。她现在都清醒了，只要你们多和她说过去的事情，我相信她很快就会全好的。我是为她好，为承厉好。我看着承厉这么辛苦，我这个当姑姑的心疼。”
顾明月可算是知道周承业爱演戏是从哪里学来的，有其母必有其子。申玉丽这么爱演戏，可不就是遗传给了儿子。
“周太太，做人还是厚道一些。你心里怎么想的，你自己最清楚，你到底是为什么，你自己也最明白。不要把别人当傻子，也不要把自己想得太聪明。这世界上，谁也不比谁蠢。”
说完这句话，顾明月就把苏若若带了出去。一直到走到外面，苏若若才回过神来，抓着她的手。
“明月姐姐，那个申大哥的姑姑说的话，我好害怕！她说申长林死了，还说我是申大哥的妈妈，她是不是疯了？”
顾明月拍着她的背，“她脑子有问题，说话疯疯癫癫的，你别理她。我跟你说，她有病，全家人都不敢明说。下次要是她再和你说奇奇怪怪的话，你就躲开。实在躲不掉，你就假装认真听。要不然，她发起病来，会打人的。记着，见到她，能离多远就离多远。”
苏若若睁大眼睛，“她有病啊？怪不得，说的那些话吓得我都快哭了。”
她的眼睛里还有泪水，看起来确实吓得不轻。
“就是，她病得很严重。”
顾明月的手机响了起来，一看是周承业的号码，摁掉了。
留在店里的东西，让司机去取，她们就在车上等着。一直回到别墅，等苏若若午休后，她才回拔了过去。
“周总，我想问一下，你妈到底要干什么？她难道不知道苏阿姨的情况吗？难道说她是故意的，就是想看苏阿姨再犯病？”
顾明月真是火大，就没见过这么恶心的亲人。
“顾小姐，你误会了，我妈真是关心舅妈。”
“是吗？那好，请你转告她。如果再次她还在苏阿姨面前胡说八道，休怪我不客气。”
周承业瞳孔一缩，这个女人，果然是气势不一样了。竟然敢在他面前耍威风，不就是仗着承厉，真以为自己是申家的媳妇。
还敢说不客气，真把自己当根蒜了。
“顾小姐，你这么说话太过了吧。你要搞清楚，我妈是她的姐姐，我们才是一家人。”
“周总，明人面前不说暗话，你们有没有把她和申总当成亲人，你们自己心里有数。我虽然是一个外人，但是申总把苏阿姨交给了我，我就有责任照顾好她。”
周承业脸一黑，换了一种语气，“顾小姐，我很佩服你的责任心。说实话，像你这样的女孩子，到哪里都是被照顾的那一个。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觉得你是一个需要被保护的女人，没想到这才多久，你就成了照顾别人的人。我听着，心里怎么觉得不太是滋味。”
顾明月听着他温柔的话，浑身一个冷战，鸡皮疙瘩都快起来了。
“周总，我的事情就不劳您操心了。”
“我是不忍心，柳依依今天到我公司报道了，我给她安排了一个技术副总监的职位。我听说你对游戏方面很在行，真是可惜了，我们公司还有一个测试部门总监的职位，一直没有合适的人选。”
顾明月闻言冷笑，“周总，您要是没有什么事情的话，我就挂电话了。”
也不等那边回答，直接就挂了。
什么人，居然这么明目张胆的挖墙角。
她真替申承厉感到难过，她不相信周氏母子的所作所为申老爷子会毫不知情。在申老爷子的眼中，手心手背都是肉，无论出了什么事，他只会装糊涂，和稀泥。
“啊！”
房间里传来一声凄厉的叫声，是苏若若的。
顾明月慌忙跑上楼开门进去，一进去就看到苏若若满头大汗地坐了起来。满脸的惊恐，眼神里全是恐惧，抱着自己浑身不停地颤抖。
“怎么了？”
“血…好多的血…”
苏若若失神地看着自己的手，仿佛那上面全是血迹。
顾明月抱住她，不停拍着她的背，“不怕，不怕，只是做了一个噩梦。梦都是假的，全是假的。”
“明月姐姐，好可怕。我梦到好多的血，有人死了…有人死了……”
一定是被申玉丽的话刺激到了，苏若若做的梦应该是曾经发生过的车祸现场，申长林死的那一天。
“没事，只是梦，没有人死了。”
苏若若惊魂未定，喃喃着，“真的吗？申大哥的姑姑说，申长林…”
“没有的事，他人在国外呢。前几天还打电话回家，说封闭式学习把他累坏了。他是被家人送去特训的，不能打电话，不能和外界联系。等过段时间就回来了，到时候还会请你去游湖呢。”
“他真的没事……那就好，那就好…”
顾明月不停安抚着她，感觉她慢慢不那么抖得厉害了。道：“我还说你们是普通同学，我看你很关心他啊。”
苏若若清醒了一些，脸一红，“明月姐姐，你别取笑我，我不是对他有意思。我是被申大哥的姑姑吓着了，谁让她说得那么吓人的。我承认自己是有一点担心，毕竟我们是同学嘛，同学之前就要互相关心，你说是不是？”
“对，你说的对。我明白的，只是同学关系。”
被顾明月这一揶揄，苏若若脸色多少有些缓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