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龙傲天不服[穿书]

26.沉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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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直注意着沉羽河动向的阿准突然急急跑回来, 一脸的惊慌失措, 竟然结巴了:“水、水, 水涨起来了!”

    言念猜的没错,所谓“恶僧”其实就是这片沉羽河水, 所谓“发怒”一定不是指他现身, 只是水淹没整个镇子。

    在千寅门的弟子们和河水谈成交易之后,镇子的人一开始一定不愿接受拿孩童去献祭“恶僧”这般行为,而“恶僧”一怒, 遭殃的便是整片土地。

    所以才会有周遭这般荒凉的景象。

    “我们今日就来会会这‘恶僧’,看看究竟是何方神圣如此贪婪, 连一片羽毛都不放过!”

    言念吹亮了根火折子,分给两个徒弟之前捻的一些药草, 没想到黑暗之中随手捻出来的草人竟然还是有鼻子有眼睛。

    取了鲜血点在草人的胸口,一排排草人立马活了起来落在地上陡然拔高足足有两个人高!

    水势浩大, 在只星星点点光芒的夜色之中竟然黑若浓稠的墨汁, 根本不是像水泽清透干净,这沉羽河水此时像是沥青, 一点一点地爬过来……

    所谓的“涨水”其实不是涨水, “水位”比最开始要低许多,总的河水的量其实有限, 就像是一块丑陋无比的“面团”, 能变化出各种形状, 此时只是漫天遍地地铺展开去。

    气势骇人, 带起一阵阵阴森森的鬼气, 仿佛大风刮过,三个人的衣袂翻飞。

    看上去弱不禁风的草人们在风里摇摆得厉害,好些药草被刮落卷起,却悍不畏死,朝着黑色古怪的河水一跳一跳地跑过去,仿佛下一秒就要被吹散架。

    “点火把!这是边火阵”阿准反应过来,朝着阿玖叫道,他的声音在发颤,恐惧到了一个顶点。

    药草已经用完,扎出来的草人身上的每一根药草之前都被绘制上了防御阵图,只要草人不倒便会受言念的控制。

    可是没有外援,这个法子撑不了多久。

    可是当言念抬眼去看这河水,心中顿时一沉,到底是轻敌了。

    言念忍住了着“破口大骂”的愤怒,若是让它继续“生长”下去,迟早要将整个世界都将死在这黑色魔爪之下!

    边火阵已经排好,可惜事发突然准备不充分,没法变成环阵将其包围剿灭。

    草人此时在河水的威势下踟蹰不前,这样下去支撑不了多久就会溃散,言念来不及多想继续向着边火阵中灌入灵力,整个边火阵没法承受这样的灵力输入腾得一下子燃烧起来!

    下一秒那些草人也突然着了火星,火从胸前的那滴血液燃起,很快席卷草人周身——着了火的草人仿佛更加悍不畏死,排成整齐一排向河水靠近……

    阿玖惊得叫出来:“原来这河水怕灵火!”

    河水慢慢后缩,不一会就退回到了石碑之后,可是着了火的草人又撑得住多久?

    不一会河水渐渐也了然这不过是“纸糊的老虎”,继续张牙舞爪,开始一个一个吞噬草人……边火阵被一点点突破!

    空气里传来一股仿佛尸体被焦烤焚烧的恶臭,“劈里啪啦”嘶嘶作响……还夹杂着各种恐怖的声音——

    河水不知道吞噬禁锢了多少亡魂,此时在火焰的烧灼之下各种撕心裂肺地哭号呐喊,言念不忍听下去,脸上有水珠滴落,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泪水。

    脑袋空白了几瞬,言念身体未完全恢复,不再往阵法之中灌入灵力。

    河水又开始继续蔓延,此时驻扎在镇子上的千寅门弟子们纷纷赶到,他们后面跟着的镇上居民将之前放回去的十个孩童又抓了回来,将孩童捆放在船上,居民们一遍遍祈祷,还小心将弄乱了的贡品摆放整齐。

    “青衣镇不在你们清邛派的管辖范围之类,我也不管你们究竟为何插手,识相的话赶紧滚开!”领头的是一个年纪轻轻,嗓门十分洪亮、举止却很粗鲁的男子。

    后面跟着几个穿着统一银纹衮服,而领口袖口都用绛红灵丝绣着云气纹,言念一眼便认了出来,曾经他被选作杂役童子上千寅峰时也穿过这样的衣服,微微有些不同。

    他们领口袖口的纹路也藏着阵法,而且是用他十分熟悉的绣法,想来清邛派投靠千寅门之后,竟然跟他一样在衣服绣工上面也下足了功夫。

    “明禹!别跟他们废话,看上去他们也没什么本事,我也没听说清邛派派人过来,说不准是骗子!”

    几个千寅门弟子纷纷准备拔剑!

    阿玖率先跳出来挡在言念面前,后面镇子上的居民已经开始骚动急得仿佛油锅里的蚂蚱,对着言念师徒三人各种谩骂,阿准挡在几个要动手的居民前面。

    而之前被抓住的那个瘦小男子此时也跳了出来:“这三个人根本就是来路不明,什么都不知道就在这多管闲事,我看他们根本就是另有居心!”

    “住嘴!我真后悔刚刚没有把你扔进沉羽河,省得你现在在这满口胡言!”阿玖也忍不住欲拔手中之剑。

    千寅门本是第一剑派,看阿玖这般阵势迅速排开摆好作战姿势,言念看着河水还在蔓延,这边却没有统一战线一起对付“恶僧”反而要大打出手,气得几欲吐血。

    拦下了阿玖拔剑,走到了一干千寅门弟子面前:“你们千寅门现在既是天下第一大派,既是这样一定是以除魔卫道守护百姓为第一要任,而你们驻扎在青衣镇数年,非但没有想办法除掉这‘食人恶僧’,反而容忍他猖狂作恶,我倒是怀疑你们究竟是不是千寅门的弟子!”

    之前那个被叫做“明禹”的为首的男子,眼睛死死盯着言念,脸色越来越奇怪:“你,你是……”

    终于认出来了。

    “谌舶安,余芊芊,把剑放下!这是言师叔!”明禹收了剑,单膝下跪赔礼道歉,“明禹眼拙,时隔近十年,竟然没有认出师叔!”

    言念满眼黑线,不过近十年时光,不至于在自己的脸上留下这么多的痕迹,都认不出自己来了?

    而更多的是庆幸没有认出来君千与,但是还是不放心,侧了侧身子挡在他前面。

    一开始听见“明禹”只认出来十年前那个胖乎乎的男孩“赵明禹”,没曾想如今竟是出落得高大挺拔,却是不如孩提时代那样灵气单纯。

    当时这三个孩子都是自己当年在千寅峰上炼药时,分给自己使唤的“药童”,时隔多年怎么也不会想到会以这样的方式重逢。

    言念心中有很多疑问,但是“恶僧”就在眼前肆虐,是以统统压下,抓紧时间齐力对付沉羽河水。

    扫了一眼两个徒弟,阿玖脸色从见到这几个弟子就变得十分难看而古怪,默默站在自己身后;

    而阿准本就是一个洞察力不够的人绝对不对注意到的存在,此时这会功夫竟是大大出乎言念的意料之外,做了一个叠阵,竟是将河水又逼到了石碑之外。

    言念顿时有了灵感,“草人”这招见效快,立竿见影!虽然复杂需要很大的灵力支撑,防御有效,进攻就鸡肋了。

    而这个叠阵是很笨拙很粗浅得一种方法,经常被初学阵法的孩童拿来打发时间游戏,简单来说就是用驭阵操纵石块是这类的死物,可以随意按着自己的构思摆出不同的形状,类似积木游戏。

    阿准的阵法学的不多,所知有限,大概是明白了河水这河水实在是不同凡响,畏火。

    沉羽河水并不像水一样,沾了物渗透进去,故而能用石块挡住,但阿准这个“叠阵”的妙处在于用了两种驭术,移动了大的石块,另外从泥地上采来黏土,将石块组成的屏蔽封的严丝合缝。

    正好几面都是荒山,石块用之不尽,有眼力劲的镇子居民都开始帮忙,几乎叫来了全部的居民,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士气在群众之中被点燃。

    在共同的敌人面前,建立了统一战线。

    言念将千寅门的弟子还有自己的两个徒弟清算一遍,除去阿准留下来辅助自己设阵,就是七个,都是剑修。

    分成七组各自把守一面,镇子上的居民,不怕死的都在用一己之力“哼哧哼哧”为“屏蔽石阵”添瓦,力气大的就搬石块,力气小的就在地上挖坑,挖出黏性好的方便言念还有阿准驭使。

    石阵得造得密不透风,河水被逼的节节后退,最后就会被迫现身。

    可眼下有力量稍微能抗衡一下的人数不足十人,石阵才建起不到膝盖的一点点,“恶僧”便是从石阵薄弱处突围,不少镇子居民已经惨遭吞噬。

    百姓即便悍不畏死还是以卵击石,这样送入虎口,无形中增强了“恶僧”的力量!于是将所有百姓通通拦在了石碑之外,又对着阿玖使了一个眼色。

    “拔剑!”

    叠阵给言念的灵感是往石阵上添火,再让阿玖利用承影剑变化出万剑用以加固,这样一层叠着一层,互补短板,慢慢就能扭转局势。

    阿玖催动着承影剑,瞬间四面八方立显无数长剑,刺破黑暗,仿佛无数流星滑过,剑气鼓荡带起一阵狂风……飞剑整齐划一地排开,在阿玖的驱使下形成一个巨大的环形,将沉羽河团团包围。

    所有千寅门的弟子都惊呆了双眼,从未见过眼前这般景象!

    即便是多年前岳长青任掌门时,天下剑客问剑千寅峰,宝剑若雨点般打来,组成通天云梯——

    岳长青踩着一柄又一柄的剑登上了至尊的宝座,也受到了天下剑客的顶礼膜拜,那样堪称“万剑朝宗”的景象却依然不及眼前之景震撼!

    言念看着环形剑阵建起,至少能防止伤亡,心头稍稍安定些,顺手挽住火焰,继续灌入灵力,迎风展开火势,眨眼一道火墙拔地而起。

    “恶僧”一退再退……水势也越高,言念加紧变幻阵法,将石阵不断收缩、收缩,叠高!

    剑阵也跟着加高,火势也向着中间集中,剑影与火光交相辉映,整个世界亮如白昼。

    原本仿佛辽阔没有边界的河面此时缩成湖泊大小,石阵高度仿佛高过了旁边的芥子山,远远望过去就好像是须弥山脉和芥子山之间插进去一个毒瘤!

    突然此时一个苍老的声音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石碑之外的居民一阵慌乱,各种呼喊声乱成一团……

    “‘恶僧’说话了!”

    ……

    言念让几面把守的弟子们都停住了手里的动作,几个弟子御剑上了石阵,阿玖踩着承影,带着阿准还有师父三个人竟然飞的比那些千寅门的弟子还要快且稳!

    尤其众人看清三人走下一柄“无刃之剑”时,几乎都要扇自己几个耳光来看看究竟是不是做梦!

    众人择了一处平整没有火势的地方站定,开始和已经支撑不住的“恶僧”谈判。

    “恶僧”语气不善,怒气满满:“你们究竟想怎么样?是你们违规在先!三天五对童男童女,已经过了时辰!我惩罚你是应该的!”

    言念:“我劝你还是摆出来谈判的诚意,不然——”

    “恶僧”自然是看明白了这个“叠阵”,攻势威猛骇人,虽然让他没捞到半点好处,但是同样也没有得到半点好处。

    双方自然也无法这样僵持不下,言念:“那就是看你耗得起,还是我耗得起!”

    火阵是靠着言念的灵力支撑,灵力就算是多的若洪水猛兽,也总会有油尽枯干的一刻;而“恶僧”既然是开口,一定是退无可退,才开口要谈判。

    言念的一张脸已经渐渐变得苍白,浑身都冒着冷汗,腿脚也开始发软……阿玖、阿准也开始往火阵灌入灵力,几个千寅门弟子也开始纷纷加入。

    赵明禹大声回道:“我们已经发了信号弹,很快就会有帮手过来。”话罢又心虚地看了一眼言念。

    言念自然知道他在撒谎,如果千寅门会派帮手,自然几年前就派了帮手,背后种种定是有什么隐情。

    “我即便是耗尽修为,今天也要逼你现原形!以告慰无数亡魂的在天之灵!”

    “恶僧”:“这便是老僧的原型!要不这样,我们重新谈条件?以后半个月送给我五对童男童女,如果实在是凑不够数,肉老一点我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阿玖没等他说完恶狠狠“啐”了一口,围绕着石阵的剑阵里的每一柄飞剑听了这句话都在“嗡嗡”作响,手中的承影剑已经按捺不住,眼看就要继续加大攻势乘胜追击。

    言念却拦了下来,阿玖几乎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师父竟然让他撤了剑阵。即便是急得左眼里蓄满了不甘的泪水,最后也十分不情愿地将万剑归一,把承影剑插回剑鞘。

    “这样的诚意够不够?”言念脸色惨白,“恶僧”没有回应。言念反复摩挲着左手无名指上的红色丝线,最后抬手停滞了灵力灌入,灭了火阵,此时只剩下徒有其表、不堪一击的石阵。

    “恶僧”被言念这般看似找死的行为完全震住了,迟迟吐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整片黑色的水域都开始不自然的扭动,言念从来没有摆上这样的冷笑:“你竟然想逃?”

    “恶僧”的“身子”开始分蘖,一下子竟然分割成了七块!所有人都觉得恶心……正是子时十分,夜色浓厚得几乎化不开,只有黑色的风在山间荡开……

    他便是想通过这样得孤注一掷逃命!分成七份,便是有七条生路,只要在另外择一处,继续为非作歹数十年,一样能有今日之光景!

    言念笑得更加嘲讽:“你既然知道我是阵符师,又何必继续装神弄鬼?你真的当我看不明白你的把戏?”看了一眼阿准,示意他开口。

    “恶僧”却着急了,抢白道:“你出自清邛派,怎会不知?”

    “哦?”言念确实不知背后渊源,却装出一副讶然的样子,“我是奉掌门之命灭你,死到临头还想反咬一口!释嗔?”

    “你,你……究竟是何方神圣?你既是看得明白,就应该看得清楚我……”释嗔一时结结巴巴,几百年来都没有人叫过他这个名字,快三百年了……

    *

    “我不仅知道你是谁,知道‘恶僧’食人的来历,知道你受尽七世轮回之苦,本来能解除厄运投个好胎,却是被奸人所困,我们另外谈一笔交易,如何?”言念循循善诱。

    千寅门的弟子被言念劝回了镇子之上,阿准明白师父此举,不让阿玖一举端了他的老底,是因为这关系到整个梵音阁上下几千族人的亡魂!

    从踏上这块土地开始,言念就意识到这片水域背后藏着一个很大的阵法,但是具体是什么阵法由于怨念及其深厚的水面遮盖,看不分明。

    但是直觉告诉他,“恶僧”食人只是个幌子,如此这般遮掩,背后藏着可怕的秘密。

    一丝光线破开了黑暗,天开始亮了,整个世界一片狼藉显示出昨夜恶斗的痕迹。河水渐渐变得无比平静,对比起昨夜简直干净透亮。

    三个人站在石阵之外,看着沉羽河水缓缓分开,露出腹中最隐秘的部分……释嗔告诉他们,解开阵法首先得从万千骸骨之中,找到他的七颗头颅。

    便是他轮回七世,七世不得善果受尽人间苦痛,在最后一世混的更加悲惨,七颗头颅里藏着滔天的怨念,被人用作排了一个损尽阴德、丧尽天良的阵法,被当着幌子来屠戮手无寸铁的百姓。

    师徒三人缓缓向着中心走去,沿途皆是沉船,腐烂程度各异的种种骸骨,直到抵达中心进入阵法……不见漫天水光,也不见须弥山脉与芥子山,眼前只有没有边际无穷无尽的残骸。

    言念几乎不敢去猜测这是不是自己族人的尸骨……巨大的悲伤让他一句话都说不说来,动手开始寻找释嗔的头颅。

    阿准也开始动手翻找。

    三百年,整整七世,又被设成阵眼,按道理应当分布在不同的地方……简直是大海捞针!

    阿玖想要催动万千飞剑帮忙翻找,可是试了好几次,只能飞出几步之远,渐渐再也催动不了……

    言念沉着脸道:“阿玖不要试了,保存体力。我一进来就发现了,在这个阵法里,灵力会一点点的流失……除了寻找,别无他法。”

    阿准补刀:“而且……如果我们找不到,会被活活耗死在这里,恐怕之前有阵符师来过,我在这发现了阵法的痕迹。”

    “都怪为师,不该让你们陷入这般险境。”言念自责,三百年来不知道有多少误入的生灵命丧于此,没有阵法天衣无缝,是人就会又破绽……只要找到破绽。

    “你们说,释嗔的目的是什么?”言念问道。

    “投胎转世。”阿准回答。

    “如果找得到,我们就不会依然被困在这。”言念下了结论,“一定是找不到,我们才会被困在这。”

    阿玖急了:“师父你是什么意思?”看着师父平静的脸,仿佛明白了,“是不是说,我们中计了!”

    “不是被骗,是,是连环阵,表面这个阵法是用来困住生灵,也许释嗔的目的根本不是困住任何人。”言念想起来昨夜那个瘦弱男子的一句话。

    阿准还有阿玖面面相觑。

    “他想投胎一定不会想要害人性命,这个阵法的存在也是个幌子,‘祭品’没有进入释嗔的肚子……而被释嗔吞噬的每个人一定会得到释嗔的提示,他们一定为了一线生机而寻找……但是几百年都没有找到,也就是说七颗头颅一定不藏在这。”言念嘴角勾起一丝笑。

    阿准反应过来:“有人解开过!那个疯了的渔夫!”

    言念点头:“不寻找,阵法便会自动破解。”

    话音刚落,无边无际的尸骨开始渐渐消失,世界开始渐渐瓦解,三个人跌入一个巨大的漩涡。

    渔夫在尸骸中吓疯了,没去找头颅,也没进入连环阵的下一个阵法,被“恶僧”吐了出去,只是这些经历也足以夺走他可怜的生命。

    耳边响起了释嗔感激到几乎带了哭腔的声音:“言念……若是释嗔得以投胎转世,来世做牛做马一定也要报答你的大恩大德!背了几百年的黑锅,终于来了一个有眼睛的人!老僧这辈子值了!”

    *

    而三个人站定之后,看着前方的倒坍破败的石碑,上面是三个模糊不明的草字:沉羽河。

    回到原点,眼前之景仿佛是刚刚出传送阵时一般。

    阿玖几乎是带着哭腔:“师父……为何释嗔不给困住的生灵正确的提示呢?”

    “我想是因为他不够聪明,所以想等一个聪明的人救救他。阵法的重要功能之一就是考验,连考验都过不了,又何必再往下呢?”言念笑着说。

    阿准补充:“越往下,越凶险。”

    “可是这到底是哪里?”阿玖几乎真的要哭了出来,“这一切是真还是假?”

    言念又笑了笑,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心中泛起无限的苦涩,不过是一个仿造真实场景而建的阵法,就把他吓成了这样,若是有朝一日不幸穿书……哈哈哈哈,竟然想着想着笑意就收不住了。

    阿玖眼泪汪汪的看着他。

    一个熟悉的声音冒了出来,几乎把言念吓了一跳:【事实上,我也很担心你有一天分不清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

    言念:有你的地方就是真的。

    系统感动到哽咽:【你从来没有对我说过这么温柔的话……】

    言念:……

    系统:【给你附加一条提示,不要轻敌。】

    言念:虽然是废话,还是谢谢。

    系统:【你最近真的温柔好多,徒弟带的顺手了?】

    言念:还好吧,就是别的事情太多,经过了上次那件事,我觉得不把那十八个阵法玩一遍,不值。

    系统:【上次给你的东西更好用,你怎么就恋恋不忘那十八个阵法?】

    言念:哦?是吗?你不早说?

    系统:【……】

    *

    事实上,阵符师一般不会用真实场景设置阵法,这样做……委实是一件性价比非常低。

    假如阵符师功力不够高深,场景一定与真实情景相去甚远,破绽过多,容易被破解——过于高深就有点“杀鸡用牛刀”的意思。

    其实也只有功力高深的阵符师会这么设阵,他会认真设置每一个人每一张桌子,一花一草一木都和真实情景一丝不差。

    会用尽浑身解数不留破绽。

    这样的设阵手法还有老练程度,言念觉得有点熟悉。

    几日前经历的事情仿佛重现,街上有很多正在建造的船,每三天就有孩子被当成祭品送给“恶僧”。

    言念在之前住下的客栈之前站定:“之前仿佛在这……为师睡得还不错,饭菜也还不错,你们觉得要换一间还是就这间。”

    阿准:“师父我觉得就这间,我们熟悉,有利于找出阵眼,破阵也会容易。”

    阿玖定定看着师父,微微撅起嘴:“那师父是不是又要去会一会柳柳姑娘?”

    言念笑了笑:“那就看她待会是不是又要朝着你扑过来,那为师自然要帮你挡上一挡。”

    阿玖:……

    阿准:……

    “最近大家都累了,我看今个就先早点歇下。”言念关上了房间的门,有些支撑不住地打了一个哈欠。

    等到阿玖睡下了,言念掏出来之前系统赠送的法宝,在怀里揣了一整天,带着自己的体温,按着系统交代的,要放在他的床边。

    一夜无梦。醒过来的时候,言念简直惊呆了,床里边还躺着一个人……正是阿玖!

    言念:好系统!诚不欺我!

    而正好响起了敲门声……阿准来伺候洗漱了。

    言念竟然有种仿佛被捉奸在床的感觉,一下子跳下床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衣服穿也不是,不穿也不是。

    还有门外的阿准究竟要不要应一应?

    急得团团转之际,阿玖醒了,睡眼瞳朦,言念赶紧奔到床边坐下了,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让他不要说话。

    又低低咳了两声应门外等候的阿准:“阿准,为师觉得有些困,还想再睡会。”

    正胡说八道之际,门外的人“哦”了声就离开了。

    于是乎又开始胡说八道:“阿玖,你怎地跑到了为师的床上?”

    阿玖倾身过来抱住他:“师父,我做了噩梦……”

    言念心中“哐当”一声,大赞:狗血!我喜欢!

    脸上还是斯斯文文:“哦?什么噩梦?”

    阿玖却是不说,将师父抱的更紧了一点,言念顺手搭上了他的肩膀,还差一步就能将人搂在怀中。

    一连三天,皆是如此。

    言念一边暗暗指责自己龌龊,一边却又计较着……要不晚上就大方些直接邀请人跟自己睡省的晚上又偷偷溜过来?

    *

    再抬头的时候,只见匾额上写着三个大字:落月阁。

    只是这回有些不一样,柳柳姑娘的的确确是朝着言念撞过来的。

    “阿准带着阿玖回客栈,不用等为师。”言念笑着朝他们挥手,临走顺便把阿甜揣进了阿玖的怀里。

    一切都跟之前无差,和柳柳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许是知道柳柳下一句会说些什么,所以觉得有些无趣。

    注意力便分散了更多地在台下的戏上面,戏还是那出“恶僧食人”,但是在言念一边吃着花生米一边等着众人冲过去“打恶僧”之际,言念腾得一下跳了起来——

    不知道什么时候,“恶僧”脖子上就挂上了那七颗头颅!

    怎地会如此容易找到阵眼?言念三观坍塌,这不破绽——这是幕后之人的游戏!

    言念不动声色,面上平静,走着之前的剧情,喝了杯酒。

    “柳柳,你看‘恶僧’脖子上是不是挂着七颗头颅!

    “言公子,你喝醉了,可别这么一本正经地净说些骇人的话吓唬奴家!”柳柳笑得花枝乱颤,言念听着她叫的是“言公子”,却不是“连公子”,突然心里生出一股很不好的预感。

    再偏着头去看恶僧,绝对不是眼花了还是七颗头颅!

    言念鬼使神差又抓住酒杯,一连又灌了整整三杯!果然又和之前一样,楼下乱成一团,推推搡搡地……言念不知怎地掉下了栏杆,依然是跌入那个熟悉的怀抱,一模一样的姿势。

    “阿玖你来了……”

    *

    睡了两天再醒过来的时候,桌子上摆着“请茗帖”,还有言念之前偷偷放在阿玖枕头底下……系统给的道具。

    阿玖一本正经的说:“师父,我猜这个东西应该是一个很大地破绽。”

    言念做出一副认真思索地样子将桌子上那个羞耻的物件拿起来细细察看,外观只是一块玉的形状。

    心里想的是,以后还是用阵法,神不知鬼不觉,不会留下什么痕迹把柄。

    “为师暂时看不出来有什么不对劲,先收起来,也许日后有什么别的用处。七颗头颅……”

    阿准转身退出去再进来的时候,手里拖着七颗头颅。

    “我们这就去河边!”言念理了理衣衫,立即起身。

    *

    天色尚早,一路无话,不知道这次河边是什么在等待着他们,太多太多的未知让他们都没有精力去分析、排除,最后得出一个最合逻辑、最接近真实情况的答案。

    言念突然觉得“轻敌”这个词的发明委实是高明,比唯物辩证法还要高明几分。

    具体问题具体分析,万金油答案,哪哪都适用。

    石碑还是那个倒坍破败的石碑,只不过近了才看清边上坐了一个老僧。

    老僧穿着一身破破烂烂又脏兮兮的袈裟,但是已经很尽力在体面了,布料完好些的地方也展的平平整整的,胡子花白,眼睛只睁开了一条缝。

    手里缠着一串念珠,见到一前二后款款走来的师徒三人,竟然“扑通”一声跪下了。

    言念觉得他有些眼熟,仿佛见过。

    “河还是那条河……老僧无以为报!用七世轮回的头颅结成“骨筏”,渡恩人到对岸。只要恩人能上岸,阵法自解……梵音阁之谜也就解了。”

    “一、二……六!”阿玖数出声,“只有六颗头颅!”

    再看老僧,顷刻之间已经化成一缕青烟,袈裟,念珠都不见了……筏子上赫然多了一颗头颅——老僧这是把希望都寄托在他身上了。

    言念握了握阿玖的手,又转身拍了拍阿准的肩膀,便是把七颗头颅推到了河里,本来小小的几颗头颅,下了河陡然变大,稳稳当当漂浮在水面之上,没有沉下去。

    言念率先上了筏子。

    筏子静静漂在河上,阿玖又不知从哪里捡来一根乌黑的羽毛扔进河水里,果不其然,又沉了下去。

    言念犹豫好一会,心里不知道做什么计较,总觉得可能不说就没机会说这些话:“我明白了这个阵法,老僧渡我们过河,其实也是我们渡他过河。”

    闭着眼睛不知道哪个浪头打过来兴许就掀翻了筏子,再睁眼却是一声惊叫:“阿玖,不许拿手碰河水!”

    “师父,果然,一上这骨筏,我们的灵力又使不出来了。”

    走到了河中央,依然平平静静,言念甚至希望下一秒就出什么状况……一秒的等待都是煎熬……

    “师父!这筏子在往下沉!阿准你感觉到没有?”

    阿准扭了扭身子去看筏子边缘:“筏子吃水在不断加深,这样下去……很快我们就要掉进河里!”

    言念也看了一眼:“有东西跟着我们,吸附在筏子底下,不信你们仔细瞅瞅。”

    “有黑影……”阿玖脸上惊恐一览无余,“师父,我们跟他们无冤无仇……”

    “他们跟恶僧有仇,不会让恶僧如愿以偿。”阿准分析,“我们恐怕没那么容易过河。”

    突然之间言念觉得当时在镇子上的时候,就应该多睡几天,那样才不亏本……心里总觉得空落落的,不知道是担心任务完不成了,还是担心以后都没得睡了。

    “唉。”言念叹了口气,“你们两个把身上的东西都给我,站到另一头去,尽量靠着中间,若是一会儿水淹上来,你们两个就往上头挪。”

    “师父!你要干什么?”阿玖急急跨了一步,“你想要干什么?”

    阿准微微偏过身子,奈何下不了筏子,又奈何筏子太小,实在是避无可避!

    “师父能干什么,只能走一步看一步,还能干什么?”言念语调平平,甚至想说几句狠话,“你们年轻,师父一把年纪,活够了,尤其这几日觉得懂了很多过去都不懂得的事情,经历了很多,很是赚了……”

    “什么赚了?”阿玖急了,“师父你不要用这种口气跟我说话,我知道你是什么意思……我不是孩子,我不傻!”

    言念不应,偏过身子,河水已经慢慢淹上筏子了,意外发生的时候,人能做的已经很有限很有限了……想来几百年来,没一人能上释嗔的七颗头颅做成的筏子。

    就好比柳柳姑娘,当时经历的时候自己当真是看清了她么?短短几杯茶半场戏的功夫,即便是一个不高明的阵符师,照着做了个新的柳柳姑娘,我又怎么知道到底是破绽,还是之前没有发现的隐藏性情呢?

    高明其实之处在于……只给你一条路,让你明知危险,却不得不走。

    如果有法子破阵,如果有法子破阵……是不是真的要让自己舍弃?

    言念心里此时的算计就是,想清楚待会筏子沉下去,如何能让它沉的慢一些,沉的时候可以扔掉身上的东西。

    乾坤袋里的无患琴和承影剑最后扔,水囊什么的,还有系统送的那个道具也是时候“毁尸灭迹了”。

    顺手就把那块玉扔进了河水之中。河水已经浸湿言念的鞋面。

    阿玖半边脸上都是眼泪:“师父,我看着你把那劳什子压在我枕头底下的……我就梦见师父死了……师父,我现在是不是在做梦?师父你告诉我,我现在是在做梦!”

    言念满脸黑线,死到临头了为什么整这么一出,这话该怎么接?我都要舍生取义了给我留点脸不好吗?

    “是为师放在你枕头底下的……”如果此时脸都没红,也是真的太禽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