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漫上膝盖的时候, 总觉得还是得说些什么, 让阿玖还有阿准以后回忆起师父, 还能像周逸尘一样“引经据典”,在别人面前说上一嘴, 倒也是值了。
“阿玖还有阿准你们其实都不小了, 只是为师心里总是觉得你们长不大一样,以后要学会独当一面,”想了想又开始絮絮叨叨, “阿玖,为师唯一憾事就是没能治好你的眼睛;阿准, 为师向来唠叨阿玖多一些,想着你跟了我多年, 应该也不想再听。”
阿准哽咽着:“师父,您不知, 您从前从来不唠叨我。”
阿玖左眼里的眼泪已经哗啦啦地流了下来, 突然就咧开嘴嚎啕大哭了起来,哭声在山谷里回荡着……
言念瞅着莫名心疼, 又莫名想笑, 好歹也是个要掀起腥风血雨、屠尽天下修仙世家的反派,怎地被自己教成了一个爱哭的孩子?
水已经漫上了大腿, 言念站在水里, 感受到河水的腐蚀带来的疼痛, 心里突然就了然了, 这样的手法, 这样喜欢慢节奏的、凌迟般一刀刀将人带向死亡的人,实力强到这般,却爱像星灼的狸力玩弄阿甜一样玩弄人……
确实只有一个。
他究竟是为了什么?
*
言念疼的几乎晕厥,整张脸几乎都摆不出一个自然的表情,因着不想让徒弟最后记得的是自己扭曲的嘴脸,所以背过了身子去。
阿玖哭的撕心裂肺,阿准也红着眼眶,死死扣着阿玖,不让他挣扎乱动。很快、很快……就要到岸边了。
突然言念感觉到有一双手把自己拉了起来!
整个筏子猛烈的晃动了一下,等到言念站定,才发现阿准代替了自己,并且更加决绝地站在了筏子的端上,下一秒就要跌下去。
言念疼的几乎晕了过去,整片筏子摇摇欲坠,阿准胸腔以下都在水中,言念被阿玖架着挂在斜地厉害的筏子上,两个人半个身子也泡在水里。
他什么都没有说,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一点点沉进了水中……
言念眯了眯眼睛,彻底失去了意识,没有想到,那样疼他竟是能那样笑着,自己都做不到。
阿准啊!阿准!言念心里嘶吼了两句,一种难以言说的悲伤攫住了他。
落入水中的那一刻,言念突然感觉到自己被什么东西拖了起来,连同那筏子也被拖了起来,一股巨大的力量仿佛是将自己从沼泽之中拉起来一样,越升越高越升越高,跃出了水面!!
仿佛落在一艘黑色的巨艇之上。
是无患琴!
言念从来不知道无患琴是可以用作船用的,各种疼痛纷至沓来席卷全身!浑身被重重挤压、心肺被错位揉捏、骨头被利剑一点点削过……大腿以下鲜血淋漓,肉几乎烂光了……
怀里的阿玖伤势亦十分严重,左眼睛紧紧闭着十分安详。言念目光向下移,看着他左边肋骨底下还有着起伏,心头才稍微一松。
却是根本不敢环视周遭,是不是上筏子的时候三个人,这时候却只剩他跟阿玖了?……确认的勇气都没有。
怀里的阿甜在心口蹭着,不知何时从阿玖身上又跳到了自己心口,言念却觉得那里非常空,连一丝悲伤都没有。
阿准,阿准,要这样让为师欠你?
*
无患琴重重地撞上了岸,七颗头颅轱辘一般滚在沙石上,师徒二人奄奄一息,整个世界开始一点点溃散,河水若退潮一般水位一点点浅下去……
可是那无患琴变成的船竟也一点点消失不见了,惟剩四根琴弦轻飘飘地落过来,灵性地缠绕在了左手手腕上。
整个梵音阁,从此就只剩下言念一人与这四根琴弦了。
再醒过来的时候,已经不见沉羽河,那块倒坍的石碑也不见了,唯独与记忆相重合的只有那已经碎裂不堪的石阵,还有躺在自己腿上的阿玖。
周围全是一块接着一块的墓碑,无边无际,极目四野整个芥子山上全是墓碑,高高低低,俯拾皆是。半人高的尚青翠的杂草在风里飘摇,时不时有鲜红的花瓣飘过……
果然最是无情杜鹃花。
是暮春时节,远处荡过来出游的年轻男女还有孩子们的欢笑声,夹杂着须弥山脉里隐居的琴修临水抚琴和诗的回音.
如果没有这些记忆……如果自己没有掀开表象,是不是也可以这么快乐?
左手上绕着的四根琴弦在轻轻颤动,怀里的阿甜睡得正香甜,阿玖也缓缓睁开了眼睛。
“师父?”阿玖动了动腿,身上血迹都不见了,阵法里受的伤不知何时痊愈,“师兄他……”
言念不知心头是什么滋味,满山遍野全是族人的墓碑,手上的无患琴弦一直在震动,嗡嗡嗡的,仿佛抑制不住的哀鸣,整个山谷渐渐亮堂了起来,阿玖默默半跪在一边,言念仿佛失了半颗心,竟不知往何处去了。
几个千寅门的弟子来拜别,言念草草应付过去。不知坐了多久,只感到阳光毫不吝啬的铺展开,脚下沾着几瓣花叶也懒得除去,几步之外,阿玖拿着一柄长剑将几个坟头的杂草一点点除去,突然之间像看见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兀自呆呆站在原地。
“师父,言师娘…的墓……”
言念低低应了一声,站起来突然脚下一软,重重摔在地上!阿玖飞奔过来扶,言念几乎挤不出来一丝苦笑,狼狈勾了勾嘴角:“坐久了竟不知脚麻了。”
失魂落魄又摇摇晃晃的在墓碑前站定,心里还是觉得空空的。
“师父,您看后边……”阿玖站在背后,轻轻扶上了他的胳膊。
墓碑上的字迹都已经模糊不堪,小小的一块十分不起眼,如果不是在言念生母之后……恐怕这辈子言念都不会注意到它,上面赫然能辨认出来两个还没有被磨尽得两个字:白准。
言念站在原地动弹不得。
*
天色一点点暗了下去,一阵欢快的铜铃声飘荡过来,紧接着一阵欢笑声。
“师父,梅姨还有柳柳姑娘来了。”阿玖小声提示道。
“嗯?”
“连公子,三日期限已到,落月阁今个上演‘恶僧食人’下半场,您不去听听?奴家早上起来就一直盼望着您,哪曾想您竟在这,倒是叫奴家好生伤心!”柳柳姑娘又掏出来帕子拭了拭眼角。
梅姨也上前一步,浓浓的脂粉味道扑面而来,灿烂的笑容与阴森鬼气显得格格不入:“多亏了公子,‘恶僧’得以洗刷干净七世的冤屈重新投胎转世,咱们落月阁也改编了后本场戏,公子真的不去听听?”
“不过是一个三人成虎、众口铄金的故事,人活一世谁比谁背负的少?阴差阳错,谁又比谁更敢回头望?”
“竟是三日不见,连公子怎么看不如之前通透了?倒是不知公子究竟是经历了什么?怎么今日只一个表弟,竟是没想着缘竟……散的这般快……”柳柳姑娘看了一眼阿玖,露出个微微带着娇羞的笑容。
言念拱手草草抱了一个拳:“门主说笑了,走到这一步,言念……自己也是没有想到,竟会这般……仿佛戏看着看着就入戏了。”
阿玖听见这话一只左眼睁得老大,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地柳柳姑娘还有梅姨,只见穿着青衫的柳柳一个转身竟是变成了许久不见的星灼。
穿着一袭玄色鲛绡,体态轻盈,一双赤足踩在铺满月光的嫩草上;
而梅姨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摆出个十分不情不愿的表情蹲下缩成一团,一阵低低的“呜咽”、“低吼”,再低头一看,竟是狸力!
门主左脚踝上的小铜铃在风中飘荡,带着一点点微微的嘲讽看着言念:“你竟是要这般我也拦不住你,本想着我还能在你的徒弟面前帮你瞒上一瞒,”又突然“哈哈”笑了起来,“没曾想你竟是这般,倒是叫我更加看不清你们师徒二人之间的感情。”
阿玖脸色惨白,委屈、失望、难受……通通都形容不出来,言念皱着眉头心里亦是风起云涌,想伸手拉上一拉。
阿玖却怯生生地微微退后了好几步,几乎都要跌坐在地上。
“师父,是不是一开始你就都是在骗我?”阿玖声音带着哭腔。
星灼却还是在笑:“这怪不得你师父,只能说对手太强大,我们不得以……这样做,”言念似乎不想她再说下去,打断道:“门主,门生以为您应当以乌羽门内事宜为先,这儿……我慢慢处理……”
“也好。”星灼脸上露出忧色,“又折了一枚白子……”
“门生实在也是下不去手,只是不知门主将如何处置春秋先生?”
“他自尽了。走的时候没有什么痛苦。”门主淡淡道,“终究是自食其果。”
“门生还有一事不明,族人的亡魂应该都自由了,不知可有怨念深重者漂至洗妄海……”言念抚摩着手上的无患琴弦,眼中闪过几丝凉意。
“没有。”星灼的脸顿时冷了下来,缓缓走上了狸力,又回头,脸上有一层淡淡的悲伤,“师兄,我既希望又害怕,你会成为下一个‘我’。”
言念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师妹,我明白,那日在洗妄海边上所说的话……虽然是计划的一部分,但是还是要说句‘对不起’,”拱手致歉,“眼下亦是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星灼淡淡一笑,脚下狸力眨眼隐在了夜色之中。
*
阿玖依旧撅着嘴坐在地上,有细碎的星光静静打在他的脸上,印着脸上两道清晰的泪痕。
“为师确实骗了你,从一开始就在骗你,只是……为师也有说不得的苦衷,我知道你一定不愿意听为师的解释。若是你还认我做师父,为师愿意一点点细细跟你说。”言念诚恳说了这番话,胸口趴着的那只睡鼠此时缩成小小一团,安静的有几分可怜,“为师不愿意呆在这,若是你愿意,我……”
“师父,你不要我了?你骗了我,为什么还要告诉我,为什么不一直骗下去?”阿玖又哭出声来,“你是不是嫌我笨,你一直就知道白准不是你真正的徒弟,我……”
言念心头似乎有千根万根银针在扎:“这件事说来话长,为师怎么会舍得不要你?”声音带上了几分哽咽,“你,你确实笨!”
月光下,言念一双眼睛亦是含着泪光,心疼得不得了,自己骗了他他狠不下心来怪自己骗他,反而自责蠢笨被骗,唯一担心的事情竟是自己会不要他。
明明一错再错的是自己,明明一而再再而三试探的人也是自己,难道说从始至终,只有自己动了心?
“你可知,你可知,为师很喜欢你,你永远是为师的徒弟。”
满目凄凉景象,言念从乾坤袋里找出之前春秋先生给的两副无字长卷,通过其中一幅可以直接抵达画阵,心一横说道:“为师不管你究竟恨不恨为师,既是收了你做徒弟,今生到死,为师去哪也要带着你。”
阿玖被这几句话砸的晕晕乎乎,直直盯着眼前之人,脸上的狂喜越来越遮掩不住:“是不是不管发生什么师父都不会扔下我一个人?”
*
一阵头晕目眩,眼前之景骤然变化,再睁开眼睛的时候,漫山遍野的墓碑皆看不见,一双白色身影跌落在柔软的星辰花海上,言念望了望环形画阵,上面是瞬息万变的天体图景。
凭着记忆移动了几盆星辰花之后,景象又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画阵不停地旋转着无数星辰花被囊括进其中,言念握着千与的手,手指轻轻擦过他的手背,下一瞬间双双进入画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