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轮比赛在半月之后, 因为千余弟子炼制的丹药不尽相同, 评判标准制定就相当困难,千寅峰本着公平公正的原则,一共择选了三十位经验丰富的丹药师进行评选,半个月也是给足了争论的时间。
赛事过去了整整三天, 之前淘汰的弟子终于被放下了山,参赛弟子禁止随意走动的指令也解了, 即便那些惨死的亡魂还萦绕在山头,但生活还是得继续。
高谈阔论里夹着欢声笑语、琴声等丝竹乐音不绝如缕、舞剑破空之声若铮铮泉鸣, 又漫山遍野蔓延开去, 化开了久久不散的阴霾。
安卿姝夜夜拿着沙漏回洗妄海,却还是一无所获, 连同漏刻一样, 沙漏里沙粒下落的速度也仿佛加快。后来甚至拉了门主一起听漏刻滴水声频率看沙漏沙粒下落, 星灼始终冷眼旁观,脸上始终事一种“我这么高冷成熟看上去会跟你玩小孩子的游戏的表情”。可是看着安卿姝脸上没有带着半点玩笑的十成十正经,也实在是说不出什么嘲讽的话。
最后急得几乎眼泪都要掉下来了,心底涌起一种“世人皆醉我独醒”的苍凉之感……无奈之下敲了敲系统:有没有钟表?
系统很久没露面,听到这句几乎卡壳片刻:【即便是有, 你难道不会觉得钟表也会走的更快?】
安卿姝:可是其他人为何感受不出来, 还是我太敏感了?
系统:【……】
安卿姝:任务不完成你不要跟我提进度, 我不想知道进度!
系统:【……】
安卿姝:最近心烦意乱你不要烦我!
系统:【……】
安卿姝摔了沙漏。
系统:【某人女装穿上瘾了, 精神错乱了鉴定完毕!】
安卿姝被噎住了说不出话来, 研究了半天如何卸载系统, 吓得系统一个机灵,隐藏起来了大部分不常用的功能,然后委屈申诉——
系统:【难道你不想要情趣道具啊阵法什么了?我还有那么多功能没有开发出来……你竟然要这样对我?你知不知道你动一个卸载我的念头就叫我已经够难过了,你竟然还真的去思考探索真的要这么干……】
安卿姝听到阵法道具及时止损。
安卿姝看着星月坡上迎风招展的星辰花,有不少已经慢慢绽开了几片花瓣,那抹蓝色在朦朦胧胧的夜色中显得格外清冷,黛色的天空上慢慢有细碎的星光漏出来……星阵现了现,瞬间却隐灭了,下一秒便彻底暗淡在数颗星星盛放的光芒之下……这让她深深拧起眉头,最后换上了男相去曲胤的浣花宫。
曲胤许久不见言念,乍一看见惊上一惊,一双狭长的桃花眼往上微不可察地挑了挑:“言公子,好久不见,可是任务提前完成归来了?”
言念拱手也还了一礼:“说来话长,此番前来还请曲公子能将近段时间以来的星阵图记载详情交予我过目,最近我总是心神不宁,今日于星月坡上见到的星阵着实古怪……”也不知为何,言念每每见到曲胤总是会不自觉地恭谨守礼近乎刻板,明明他一双眼睛显得几分轻佻并不阴冷或是严肃庄重,想来就是传说中的气场不合。
“哦?前日门主拿走了,这两日我竟是忘了……”曲胤解释的不卑不亢,若是周逸尘这么说,言念指不定就要发脾气指责他尸位素餐了,只是若有所思看了一眼,微微藏住了心里的怀疑:“你,你不觉得古怪么?”
曲胤眼皮抬了抬,都没有掩饰地打了一个哈欠:“门主并没说什么,这两日我倒是觉得又些睡不够……来不及去记录,想着缺一两日并没什么影响……”他似乎感受到言念的认真与急迫,小心看了一眼,“日后我一定不会……还请言公子见谅。”
“你觉得睡不够?”言念心中暗自思忖,魔族向来资质各个过人,五感什么的敏锐盖过兽禽,侧了侧身子见曲瑚赤足散发走过小厅,想来之前觉得洗妄海时间变快不是神经质,总算是找到了一个印证。
见到曲瑚言念心中想起之前他们下在阿甜和千与身上的生鼠蛊,一丝余悸滑过心坎,手指修长的双手背在背后,指尖滑过手腕上的琴弦,恭恭敬敬行了个礼:“言念有个请求,还只二位能帮,”曲瑚见状睡眼迷离的双眼也似睡饱了一样睁开,却听得他艰难却坚定道,“只是,除却我们三人,我不能让第四个人知道!”
*
这日天气无比闷热,千寅峰终于马失前蹄照顾不周了一回,冰块供不应求,弟子们热的聚集在喷泉附近,更有大胆者安卿姝还有诗诗靳风三人一去寻那眼山顶积雪融化而形成的冰泉,正当诗诗往水囊之中灌着清澈冰凉的泉水,安卿姝用手掬泉水浇到阿甜身上,靳风依旧讪讪的站在边上,不敢再顶嘴。
安卿姝觉得无比奇怪,很久不见百里师父,即便是深居简出尊贵无比的千寅门掌门在百派炼丹大赛初赛的时候也露了面,偶尔也能远远看到岳掌门威风凌凌地带着几个其他臣服的掌门外加几十个弟子小厮御剑招摇而过,竟是上山来这么久从未见到和千寅门早早结为“秦晋之好”的清邛派掌门百里景元。
思绪飘远之际突然被一股熟悉的清香拉了回来,安卿姝看了一眼诗诗,小声道:“安姐姐说的可是没错,他来找我们了。”
来人正是林景琛。
靳风偏了偏身子,挡在二人面前,拦了拦浅笑气色恢复地相当不错的林景琛,安卿姝和诗诗惊讶于他的大胆,他双手空空,只身一人。而安卿姝确信他是担得起“病弱”这个词的,这倒是让安卿姝着实起了戒备,他一定是“有备而来”,是以也淡淡笑着看着他。
林景琛笑得时候嘴角有两个小小的梨涡,会让他看上去格外纯良无害,此时他迎着光走过来,两个浅浅的梨涡里仿佛都盛满了阳光,若是不识倒真的会觉得这笑如三月暖阳一般。
“三位仙草峰弟子竟是在这凉快,倒是叫景琛一阵好找。”语调明明没什么波澜,安卿姝却觉得“仙草峰”三个字被他字正腔圆地突出了,有些不悦地皱了皱眉头。
“找?”安卿姝没看那张人畜无害的脸,往前迈了一步,微微低着头,冷冰冰道,“我倒是不知你为何找我们?我们很熟?”
林景琛收了脸上的笑,也不再打算客套:“既是如此,那林某也就开门见山,大家都不要互相妨碍得好,以免伤了和气。”
安卿姝手腕上琴弦微微颤动,摊平的左手上卧着半睁半闭眼 的阿甜,右手有一下没一下轻轻摩擦着阿甜的耳尖:“妨碍?倒是不知这‘妨碍’又如何说起?”
“安姑娘冰雪聪明,一定知道我都知道些什么,也一定知道我做了些什么,我今日来,你们自然看得见,”一边说一边张开了双臂,两袖空空,“如此诚意,双方各退一步岂不是最好?”
安卿姝看着诗诗,装出一股疑惑:“我倒是不知道我知道些什么?”又看了一眼靳风,靳风还是心虚,不好意思地别开了脸往前走了几步把守着防止人走进。安卿姝疑惑外加一点恐惧的目光最后停留在林景琛身上:“林公子年轻有为,何必这样恐吓我们?”安卿姝突然觉得自己演技炸裂。
林景琛没想到安卿姝软硬都不吃,脸色一点点变得难看起来:“我,我不过是想活下去,放过我不可以吗?”
安卿姝强行忍住了拿琴弦勒死他的冲动,眼里顿时有火焰升起,背过身去:“不过?”多少人的生命就被这样轻描淡写地一笔抹掉,所犯下地罪行所有的丑恶与阴暗都被这样两个字容易地概括,踩着无数人的尸体一步步走来、拿别人的血暖自己,竟是成了求生的被逼无奈之举……这是什么逻辑?
终于平复了心情冷笑着问:“你师父是这样教你的?人人都说百里景元刚正不阿,笔直地像一把剑,竟是有你这样污点般的徒弟?”
林景琛听见“百里景元”仿佛泄了气,嘴唇瞬间变得惨白,眼睛也开始躲闪安卿姝咄咄逼人的目光:“师父他……他自然不是这样教我,不是,是……”林景琛摇摇头又摆摆头,仿佛陷入了巨大的痛苦之中,“我许久不见师父……”
“你师父出事了?”安卿姝试探问道,心中有一丝预感,百里师父做事滴水不漏,从来没有人能挑出什么差错出来,即便是要“不折手段”,一定会更“不折手段”地让自己的一举一动合情合理,高明正派到令人发指。
教出这样的徒弟,如果不是林景琛伪装术委实高超,可安卿姝觉得眼前之人实在是资质差的不合百里师父收徒标准。
“我,我……”林景琛忽然反应过来,眼神变得几分阴冷,“安卿姝!可别逼我挑明,你们乌羽门既是要来揭开登仙药方的骗局,我倒是可以帮你们。”话到此处又恢复了之前和煦温暖的笑,可是没过几个吐息功夫,实在是撑不住剧烈的咳嗽起来,最后甚至掏出一方帕子捂住了嘴,咳出几口血。
诗诗上前拍了拍他的背,顺了顺气,林景琛几乎咳得站不住脚,扶着诗诗的手臂坐到了山泉旁边的一块青色巨石上,张了张沾着几点血迹的唇,声若游丝:“水……”
靳风也有些看不下去,递给了他水囊还十分体贴地给他拧开了。林景琛歇了好一会才看着安卿姝开口道:“你可知师父他平生最中意的徒弟便是你,最愧对的也是你。”
安卿姝呆呆站在原地,“中意”?“愧对”?这两个词实在是消化不来,在笔架山上的日子里,曾经也是有“师父偏爱我”这样的错觉,可是最后却亲手把自己送上一条不归路……师父他那样聪明,如何不知千寅峰一开始以“登仙药方”的名义做着怎样的“吃人不吐骨头”的勾当?愧对?是因为族人的鲜血染透了整个山头?于是亲手竖起那千座墓碑,设阵将族人之魂全部困住?因为愧对,潜伏在自己身边长达十年?
强行压制住心底翻涌的种种情绪与发问的所有念头,嘴角还是忍不住泛起一丝苦笑:“那师父是不是最讨厌你?”
林景琛瘪了瘪嘴:“师父大概是真的很讨厌我吧,”笑的几分凄凉,“许是因为我这双眼像某个人,”他说的很慢,声音几乎听不清,缓缓抬起头看了一眼安卿姝,安卿姝若有所思点头,“师父不久前传信我让我参赛,这不是逼死我么?让我死在赛场上!”话罢又开始剧烈咳嗽。
安卿姝往前走了几步,诗诗跟过来从她手里接过阿甜,顺手将一片草叶放在了她手中,并用铜铃传音道:“安姐姐,他的身上确实有一股十分特别的药香,这草叶是我刚刚在他身上发现的。”
“林景琛!”安卿姝转身直直看着他,“假如我答应你,不过你不许再杀人!”
林景琛脸上几乎是一种“这人如此莫名其妙”的委屈,顺了顺呼吸分辩道:“我不杀人,人就不会死了?我不杀那些渣滓总有人会杀!你怎么如此天真?且不说盘踞在刃青山那些门派,天底下——”话至此处差点刹不住车,最后终于止住了,顿了顿,嘴角泛起一股莫测的笑,“你当真,当真什么都不知道……是我高估你了……”
安卿姝静静听着,心里细细梳理了一便……总觉得有什么地方自己是自己漏掉的,为何和这样一个爪牙过招还占不了上风,最后只能动粗一把揪住了林景琛的衣领:“我不想再重复一便!我说了不许你杀人!不许给清邛派抹黑!天下人若都似你这般不识好歹我就杀尽天下人!”
不远处的靳风听不太清,只听得安卿姝咬牙切齿最后的这一句话,吓得背影某然一抖,背上背的那把没认主的中品长剑都掉到了地上。
安卿姝缓缓直起身子,看着诗诗,却见诗诗也在回望她,嘴角泛起一个微笑,用铜铃传音道:“安姐姐,天下人若是都这般,我便替你杀尽,这整个天下便就是你的。”
诗诗的声音本充满稚气,铜铃里这几句话说的语调十分平平,却不似孩童的玩笑,也不似带着仇恨与怨毒的托大,就似“我要送你一份礼物”一般的许诺。
靳风听不下去了,身子抖了抖,之前就多多得罪了安卿姝……沉羽河见到的剑阵,还有离开洗妄海之时见到的那招“云雾成雨”也历历在目……靳风意识到自己全身都在发抖,终于走到一个听不见他们说话的距离,才止住了,耳边却又响起了安卿姝冷冷的声音……靳风才顿觉自己最近因为炼错了丹药一直惴惴不安,整个人都糊涂了!
她们用铜铃传音即便是隔十万八千里也听得见啊……但是靳风还是惜命地又多走了几步,希望“安姐姐”眼不见心不烦……
安卿姝听见那句“整个天下便都是你的”!顿时有些热血沸腾,是了!除去发糖一万颗,破天成神不也是任务吗?站在半山腰上,便是“一览众山小”无限壮丽地风景!泉水叮咚缓缓流淌在身侧,举头红日白云低,五湖四海只一望!(唐伯虎)
诗诗看着安卿姝眼中有火焰燃起,嘴角弯起了一个非常浅的微笑,然后缓缓背过了身子……安卿姝看着她那抹红色的背影,心不知怎么就被刺痛了,那片背影,与之前在画阵中所见的景象重合……安卿姝感受到一股强烈的不安全感,她很那个最后没有回过头来的身影……
安卿姝能感受到自己胸口剧烈的起伏,伴随来的是若手腕上的琴弦死死缠着心脏那样清晰的疼痛,再也忍不住往前急急追了几步,从背后死死抱住了她!直到抱住了、感受到怀里这个有血有肉的人,安卿姝才觉得心口的疼痛慢慢消减,不知为何问了:“我们是不是……分开过很久?”
画阵之中的情景一离离在眼前浮现出来,还有之前周逸尘所述……很久很久以前,这把吞噬之剑,毁天灭地之剑,承影剑!为一剑痴所铸,被天下人群起诛之,剑身被损,剑痴欲碎元神全其剑……剑身化形,诛杀了所有围攻的修士……然后呢?
安卿姝从前不敢去想……仿佛觉得想一想眼前这些自己现在要拼命抓住的东西都会失去,那片背影似乎死死刻在脑子里,仿佛成了一根卡在心里的刺,惟愿此生不再见这样的背影。
诗诗拼命摇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安卿姝稍稍松了些,下一瞬却感到几滴滚烫的液体打在手上,手腕上,琴弦之上……
安卿姝觉得皮肤仿佛是被岩浆灼烧一样,将诗诗转过来:“你怎么哭了……”手忙脚乱地去擦眼泪,之前在洗妄海的时候,君千与总是在自己面前哭,可是慢慢地觉得那个爱哭的孩子已经长大了。
诗诗眼泪流的很平静,不似之前那样嚎啕大哭,安卿姝只得又抱着,不知如何去安慰,心底也泛起一股强烈的伤痛,又听得诗诗满满哭腔的声音:“我不知道……没有你,我什么都不是,可是……可是……”
“可是什么?”
林景琛不知何时站了起来,脸上没什么表情看着二人,并没有被二人突然情绪波动吓到,缓缓开口,声音微弱且带着歉意:“我,我得回去,再不回去就回不去了,三日之后,林某会在此处等候。”话罢便捂着胸口慢慢挪着步子往山下去。
安卿姝不明白他为何语带歉意,冲着他的背影命令道:“以后出门记得带药!”
林景琛没应,身影顿了顿,被这句话吓得一个激灵,然后又定了定心神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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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了住处,无论怎么旁敲侧击地问诗诗便是什么也不多说一句,安卿姝明明觉得她变得懂事了许多,不知为何一下子智商又全丢失了。问急了就是气鼓鼓地瞪着自己,一双铜铃大的黑眼珠,加上鼓得像塞着满嘴糖的腮帮子,吓得安卿姝三魂丢掉气魄,险些要从床上滚下去。
奈何安卿姝向来很怂……只要诗诗一生气智商也跟着丢,仿佛全天底下的事都没有哄她开心来的重要,于是也就不问了,只将她紧紧搂着……
这也是长时间摸索出来的,周逸尘说他夜夜抱着他的召禹剑睡觉,从那以后,安卿姝觉得……当时不怎么灵光的“承影”也觉得得被抱着睡觉才行……剑痴的剑向来脾气都是惊人的差,慢慢地才发现若是被紧紧抱着,即便是气到要捅破天,也慢慢能平复下来。
诗诗就很喜欢安卿姝这么紧紧搂着她,整整两个晚上都是如此,安卿姝突然觉得这种女相不行……这日过了好一会甚至翻了一个身面朝向她,安卿姝受宠若惊,却见诗诗邪气笑了,她怀里的阿甜也趁机跳了出来,找了个宽敞地方蹲下了。安卿姝看着诗诗的笑总有些心里发慌,这种长时间的注视就是等吻或者索吻,可是安卿姝不敢拿着一般情况推及到靳诗诗身上……
果然盯了好一会,诗诗突然凑近,那双干净的眼睛就离自己的脸只有几指距离……安卿姝吓得闭上了双眼,若赴死般从容地等,诗诗的鼻子当真又蹭了过来,还是画阵里一样的蹭法……安卿姝在心里默默流泪,等她逗弄自己开心了再心满意足地睡去……
确实是逗弄,这样的蹭法放在其他任何一个人身上,即便是情商低的让人忍无可忍的靳风,安卿姝也敢往“挑逗”方面想想,引起无数绮思的前戏,随后应该紧接着克制却温存的亲吻,抚摸……只是诗诗……只能止步于逗弄。。若逗猫戏狗一般……安卿姝觉得这样下去自己会被她弄疯。
而比疯还要惨一点的是内分泌失调。
不知道是不是哪里来的勇气,安卿姝抬起手碰了碰她那殷红又饱满的嘴唇,脑袋卡壳片刻,指尖传过来不可思议的柔软,安卿姝觉得那一刻自己的目光一定比傍晚的阳光、午夜的星光,清幽不见底的潭水还要温柔,却见诗诗眼里闪过一丝火星,转瞬即逝,下一秒竟是一口狠狠咬住了那不安分的食指——
安卿姝当即很没种的惊叫出了声,看着诗诗唇上、前齿上还沾着血迹,颇觉得心累又心塞,狼狈地拿了手帕擦了擦,仰躺在床上,回想着上次这么伤心是什么时候……
……无助地敲了敲系统:她咬我!
系统:【宿主小心,把人家惹生气了捅你一刀都是有可能的】
安卿姝:……我该怎么办,我觉得心碎了一地,你说任务是不是再也完成不了了,不然为何咬我?
系统:【你只怪你自己太猥琐了,太患得患失,有时候距离产生美】
安卿姝:咦——一语惊醒梦中人,你是让我欲擒故纵?好主意……
安卿姝腾地坐起来,做出一股高冷不可侵犯的样子出来,看也没有看诗诗一眼,收了些东西化了男相,便打开了画阵的入口。
“你要去哪?”诗诗也坐起来,“我跟你道歉,不是故意咬你的……”
“道歉道的也没有诚意,我回洗妄海,到了和林景琛的约定之期自然会回来。”
*
很久没穿男装,言念走了好久慢慢才习惯,这回是下定了决心要做一个清冷矜贵的翩翩公子,收敛了嘴角原本控制不住的笑容,掸了掸身上一点微弱的星光,“如丧考妣”而苦大仇深地朝药师殿走去。
路上碰见了上次见到的曲胤,从二人之间有了秘密之后关系似乎缓和亲近了不少,曲胤见他如此做派压低了声音挑高一边眉毛问道:“和君千与吵架了?”
言念拱手行了礼,淡淡笑道,觉得清冷谪仙气质不能崩坏,不能解释更不能狡辩,什么也没说继续往药师殿走去。
又碰见了从校场上归去住处,一身黑色劲装还没换的周逸尘。言念加快了步伐,只当没看见。而周逸尘还因为上次言念设计他穿女装的事情怀恨在心,可是因为知道承影剑的厉害之处,因此看在君千与的面子上放过了……这会子见言念一人形单影只、茕茕白兔一般东奔西顾,觉得大好的“复仇”的机会不能错过……
“和君千与吵架了?”周逸尘本来想冲上去动手,想了想还是先礼后兵。
言念一听皱着眉乜了他一眼,怎么又这么问?也不想多说什么,继续往药师殿去了,周逸尘欲跟上却见前方现出个袅袅娜娜的身影,点点星光下,身体线条显得更加柔美妩媚。
周逸尘“复仇”的念头跑到了九霄云外,讪讪朝着钟槐烟挥了挥手,转身赶紧走了。
钟槐烟从见着他穿自己衣服之日起便是再没理过他……
许是长久不见言念,钟槐烟上下打量了几遍,确认再三:“不见千与,你们吵架了?”
言念咽下去了吐出来的血……为何每个人都要这么问上一问?知不知道这是给我心上插刀?言念摸了摸受伤的手指,还了一礼,终于走到了药师殿。
靳药师还没来得及询问仙草峰的种种情况,见言念一脸悲戚孤零零的回来,便关心问:“不会是和千与吵架了?你们师徒二人一直形影不离,怎么一个人回来了?”
言念不知如何回答决定装傻到底,伸手摸出了小心存好的三个装着草叶瓶子,准备拿给药师瞧瞧,看看林景琛究竟是什么病症。
靳药师不知怎么就注意到了言念右手食指上的牙印,端起他的手看了看:“这咬的真的……很狠啊……”药师似乎觉得很有意思,嘴上胡须随着笑容绽开都动了动:“ 我行医阅伤无数,竟是没见过谁被人咬成这样的,倒是长了见识。”
“药师,你……竟然……”明明以为药师和其他人应该不一样,没想到药师的毒舌深藏不露,“人家戳我伤口,不愧是药师‘鞭辟入里’又‘入木三分’,你在我伤口上撒盐!”
药师竟然似有所悟,十分反常地继续问:“莫不是,君千与咬的?”
言念默认。
“我还以为是你们那只吃胖了的老鼠咬的……”药师眼神躲闪了一下,言念突然无比期望地上有一条缝,为何离了君千与,世界上每一处地方都充满了“恶意”?
“还请药师帮忙看看,这草叶是不是同一种?”言念将那日在走廊上捡到的草叶择出来,“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同一种……”
药师对着桌上一盏魂晶凝成的冷光灯仔细比对,最后甚至掏了一只凹面镜子聚了聚光,脸色十分凝重,几乎都要把双眼鼓出来贴上去看一样。
“你是阵符师,这一片上面有阵法你怎么没看到?”药师黑着脸,语带责备。
在那面镜子的聚光作用之下,言念看清了,草叶之上有细细密密的阵法……如梦初醒!林景琛本就是阵符师,而因为身上用香囊香味遮住一种奇异的药香,所以想当然就往这草叶是种别致的药草方面想,其实重点是草叶上的阵法!
“那这草叶没甚不对劲的地方?”
“不,阵法我不通,一般刻在药草上的阵法是能增强药性,这三片都是长在忘川上游一块岩石中心的岩心草,有续命的功效。”药师缓缓解释,“已经不能用珍贵形容,岩心草几万年才能从没有土壤没有水泽的岩石中心长出来,靠的是吸收每一经过的亡魂的气息,有几只离魂兽游荡在周围。拔了就没了,若是阳寿将尽之人用上一些,能续几年命。”
言念心里了然,自然是百里师父拔的,倒是没想到师父多年不见竟是能斗过离魂兽,又将“离魂”二字在心里磨了磨,忍不住问了:“离魂?什么意思?”
药师神色肃然,仿佛谈论些不容冒犯的“神迹”:“人乃至鸟兽虫鱼,甚至是花草树木,重要的都是魂魄,离魂兽便是伤人魂魄,拔了岩心草,离魂兽想必是要把他的魂魄撕成碎片!”
言念心里一惊,师父莫不是魂魄被撕碎了?不太可能啊,他怎么会为了林景琛去干这种傻事?又小心问了问:“应该也是有例外的吧,如果小心避开离魂兽……应该也不至于弄得魂魄被撕碎吧?”
靳药师突然想起来:“你怎么弄来三片岩心草?你可知你们梵音阁的无患琴琴弦,就是有人剥了离魂兽的神魂炼成的琴弦,你可知那人的下场?”
言念怔在原地,动弹不得……既是用了下场这个词,听也不用听……
“那人十万年都没拼凑好自己的魂魄!”靳药师语气微微激动,“不知多少人想要岩心草,十几多年前我有弟子去摘过……唉!”药师恨铁不成钢地拍了拍桌子,“那弟子为了送出去替自己的唯一活在世上的小儿续命,最后却!”
言念心里“哐当”一声,几次欲言又止:“那弟子怎么了?”
靳药师连忙摆了摆手:“不提也罢!你究竟哪里弄来的这三片岩心草?”
言念:“捡来的……”想了想问,“我是不是该还给他?”
靳药师皱起眉却继续絮絮叨叨:“我那个弟子,拼尽了一身医术,最后护住了他一半的魂魄,痴痴呆呆后来不幸跌进洗妄海……”药师神色痛苦,带着深深自责,“因为发现的晚,最后尸骨魂魄都没找回来。”
“为何那人十万年都没聚齐自己的魂魄?”言念倒是觉得有些夸张,“那得是碎成什么模样?”
药师没体会到言念这句话的重点:“我那弟子能捡回来一半魂魄,也多亏那人杀了四只离魂兽,现在忘川上游应该只有三头离魂兽,若是七头……”药师不肯再说下去。
手腕上的四根琴弦在轻轻晃动,言念突然觉得自己真的不太正常,若是哪日君千与真的把自己弄疯了,就去斩了这三只离魂兽!七根琴弦才算是完整的琴……
然后痴痴呆呆后半生……气死这个小孽障!十万年……言念觉得就是碎成渣滓,魂飞魄散也不至于十万年啊?
又问:“十万年这得是罪大恶极吧,这人为何斩杀离魂兽抽其神魂制成琴弦?”言念手指勾起四根琴弦,觉得有些沉甸甸的,又突然问道:“药师!你那去摘岩心草的弟子姓什么?”
“好像姓林……若是他的儿子还活着,应该也有快二十岁了。”靳药师思索了一下,又叹了叹气,“这世间生死本就是天定的,逆天而行就是会遭到报应!”
言念暗暗吐槽:事情就是这么巧……
“药师这药草上刻了阵法,药效更强?是不是能续更久的命?”
“这种草叶就似魂晶一样,贴在身上几个特定穴道,你既是捡了定然是被那人吸收尽了,也就无用了,阵法应该另外有别的用处,岩心草可是不能放在身上,毕竟这玩意生命力及其顽强,生于岩石当中也能从魂魄中吸收滋养。”
言念赶紧把瓶子扔的远远的,原来觉得最近变傻了,君千与也傻了不少,原来都是这三片草……啧啧,那林景琛莫不是身上贴满了岩心草?看来还是得还给他……
“倒是没必要如此噤若寒蝉,岩心草更亲生魂,人毕竟有肉身这道屏障,即便是几万年也伤不了多少!”靳药师看着言念的模样忍不住笑了笑,“上面的阵法即使我不太懂,你可以研究看看,我倒是很好奇。”
言念似有所悟:“是不是可以以药草设阵法,取活人魂魄滋养岩心草,然后……”
药师摇摇头:“从未听说过,简直天方夜谭。”
言念对着光仔细看了看,最后笑了:“药师,你那弟子的付出是值得的,他的儿子活着,估计这片草叶那弟子摘的,这是一种我猜是防止岩心草枯萎的阵法,不过是想要存起这片叶子罢了。”顿悟,林景琛活得确实不容易,世间多少人的生命在他眼中就如蝼蚁蠹虫一样不值一提,所以才会对自己不让他伤害无辜生命时,仿佛听到笑话一样。
自己当时在他去认领陆清鸣尸身的时候,问他是不是掉了东西,他并不以为是香囊,而是这片亲爹付出了生命代价给他摘来的岩心草。
世事就是这样曲折离奇,竟然能更曲折离奇的殊途同归。
正当言念思索百里师父是不是去给林景琛摘了岩心草的时候,背后响起了一个带着无限嘲讽的声音:“言念!”
门主踩着狸力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里充满了难以置信:“为何你见曲胤、药师化成男相?见我就是女相?存心恶心我?”
言念一脸委屈,之前端了半天清冷端庄的架子早就不知道被撂倒了何处,笑了笑:“我这不是怕女相太美,他们把持不住看上我吗?”
靳药师几乎是冷笑了两声:“你在我面前可以化女相,安卿姝是我仙草门弟子,我倒是多年不见都不知长什么样子了,说起来你们性情倒是真的挺像。”
言念陷入深思,安卿姝看着是冰山美人,实则泼辣嘴毒,怎么性情就一样了,忍不住分辩一句:“药师既是多少年未见,怎么知她性情?”
“虽为见过本人,倒是听其他师门抱怨过——”药师脱口而出抱怨立马反应过来,咳咳两声,“其他师门提起过她的脾气秉性,我觉得你们二人倒是有几分相似。”
门主斜眼瞧着言念变成女相,忍住了转身离开的冲动:“曲胤说你找我要星阵图,近段时间星阵确实有异,日复一日出现时间都在缩短,我担心过不了多久,它就要消失了。”
“皮相这东西确实由心生,看来师兄师弟他们说的还是没错的。”药师看着女相的言念,点评道。
门主都看了看药师……眼里闪过一点奇怪,药师从来话都是最少的,今日倒是反常,药师躲了躲眼神看了眼女相的言念也走开了几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