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诗缩在安卿姝身边,揉了揉刚刚撞到林景琛脊背的额头, 一双铜铃眼十分无辜, 满满含着歉意道:“冲撞了公子着实过意不去,我的头都撞疼了, 公子肯定受伤不轻, 还请公子能原谅我的莽撞。”
因为林景琛退场很晚、走的很慢, 选的路也异常偏僻, 大概也猜出来根本不是什么意外,拱手回了个礼说了句“无妨”便准备继续走。
“欸, 我见你脸色不太好, 我二人是仙草峰的弟子,小女名安卿姝,这是我的师妹靳诗诗,不知公子来自哪门哪派师从何人?若是信得过我仙草峰,我二人住处倒是有不少恢复体力的药丸。”
林景琛本来脸色就及其难看,又是一个人来参赛所以独行,看上去虽然不像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 倒是那种不知如何结交朋友的社交无能, 此时眉头微微蹙起不知如何应对眼前情况,所以显得更加落寞。但是并没有表现出什么不悦, 见二人依旧纠缠只得扯出一个极为难看的微笑来:“在下林景琛, 来自清邛派, 师从掌门百里景元。二位姑娘心意景琛心领了, 我还有事先行一步, 还请见谅!”
安卿姝本还在想办法拦上一拦,诗诗却敏锐看见前方地上躺着一个鼓囊囊的小包,于是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自顾自去捡起来问林景琛:“不知这香囊可是公子的?”
安卿姝看了一眼香囊又看了一眼林景琛,他一言不发脸色苍白,刚刚没旁人经过,明显该是他的。布料倒是没甚的特别,只是这颜色却不是女子会用的深灰色。所以想来应该不是哪位女子所送,见他好一会都不伸手去接,安卿姝便接过来香囊对着他笑了笑。
“没曾想公子竟是已有心上人,这香囊味道好生别致,还有上面绣的花纹真的不是我一双拙手此生能绣的来的,公子若是不要,我便收下了!”安卿姝看着林景琛几乎下一秒就要吐出血来的表情,十分邪魅的对着诗诗眨了眨眼,二人正欲抬腿离开此处便听得一个冷冰冰的声音。
“站住,还给我。”语调平平,也听不出来有什么情绪波动,但是安卿姝看着他那张仿佛满脸写着“正派弟子”的面孔,就忍不住拿捏一下。
“你这双眼睛,可曾有人夸过,生得很美,”安卿姝拿着香囊绕着他转了一圈,“就是缺点什么,不知公子曾听说过画龙点睛的故事没有?”安卿姝还欲继续戏弄下去却看见诗诗一连鄙夷的神情,于是收起了脸上所有的不正经、玩笑意味,清了清嗓子:“其实我们姐妹二人今日见公子炼丹成丹率如此之高,私下里十分钦佩,想要讨教一二。”
诗诗附和地点点头,见安卿姝还拿着人家地香囊在手里揉搓,一把抢过来塞回了林景琛的怀里,林景琛大概是被她的大胆直率,以及突如其来的动作吓懵了,整个身子都晃悠了两下,剧烈地咳嗽起来。
安卿姝和诗诗都觉得这样对他异常残忍。
林景琛:“我倒是不认为有何处过二位姑娘,”他看了眼诗诗,“你今日炼制了足足五炉丹药,在下不过三炉。”又转向安卿姝,“在下不知姑娘你炼制了多少炉丹药——”仿佛还想继续说些什么,却及时止住了,“二位姑娘年纪轻轻,资质如此过人倒是教我十分羡慕。”
他十分艰难地说完一长串话,又前仰后合地咳嗽起来,安卿姝和诗诗实在过意不去,又不知如何收场,脚底抹油赶紧溜了。
*
“安姐姐为何要难为他,是因为他来自清邛派?”诗诗回到屋子后终于忍不住问,安卿姝还没来得及回答,诗诗立马跳过来伸手给安卿姝看,右手指甲缝里卡着一片草药,“想必是那个林景琛身上沾的,竟是不留神卡在了指甲缝里,就说怎么觉得有点疼。”
安卿姝小心给她拿出来,收在了一个空瓶子里,笑了笑:“我不是为难他,只是觉得应该给他留点印象。”毕竟是原著中没有出现过的角色,未知往往都是让人戒备的,这一点安卿姝不知如何解释,若无其事地转了话头,“你有没有觉得他身上有一股十分特别的药香。”
同时从乾坤袋里找出来之前放着那根细长草叶的瓶子,对着光比对了一下这两根草叶却是并不能确定是不是同一种。
诗诗回忆了一下,摇了摇头。安卿姝皱了皱眉头:“确实不甚明显,他那个香囊味道遮住了。”诗诗欲言又止,想了想又道:“确实有一点很奇怪,他体弱这一点怎么都遮不住,竟然身上没有药味,即便是凑近了也闻不出来,跟他说话也闻不出来,他许是不愿意人家看见他病弱狼狈的样子。”
安卿姝连连点了点头:“远远不止,他即便是灵力消耗过度,也不至于那般虚脱走的那么慢其实在等我们追上他。”
“这怎么说?”
“眼神,”安卿姝笑了笑,“即便是当时余芊芊跟他攀谈,他目光也没有在余芊芊身上停留,但是我只是瞥了他一眼,他却能对上我的目光,然而我跟他讲话他又似乎表现出一种冷冰冰并不热络的样子。”
“这又怎么说?”
“策略。”安卿姝又笑了笑,“等着瞧,他一定会主动让我们继续去找他,我们就顺其自然。”
“顺其自然?”诗诗眼神里闪过一丝疑惑,“你怎么能从他眼神里读出这么多东西?许是他只是觉得你比余芊芊好看,所以会看你,可是安姐姐,你平白无故为何对他这么感兴趣?”
“你难道不觉得很有意思么?他一看就是那种……”安卿姝眯了眯眼睛回忆起来,收起来了两个瓶子,不自觉地将脑海中的两个形象重合起来,“很倨傲,很自我的人,表面的冷淡还有不屑都是一种伪装,因为他渴望得到别人的认可甚至友情,但是得不到……到了某一天也许就想要让每个人都尊重他,或者仰视他,如果再得不到,他可能就要——”
安卿姝还想要说些什么,但是诗诗一脸嫌弃地看着她:“安姐姐,你这个样子真的好吓人。”安卿姝收了声,顿觉自己确实有些过分解读了,多数人希望被注意却不是一举一动都被解剖分析出来,于是笑了笑:“没办法,我本是修阵符之道,怎么细致都不过分,”突然眼神又邪魅起来,斜着眼看了一眼诗诗,“你一举一动都在我的意料之中,你知不知道你一个眼神、一个小动作我就知道你要说什么,或者做什么?”
“……”诗诗垂了垂眼,半晌语带嘲讽地“哦”了一声。
*
第一场比赛结果在第二日公布出来。
总共一千一百九十八位弟子进入第二轮比赛,排在榜首的据说是一个成丹率也是十成十,并且炼制了四炉药丸的一个千寅峰弟子。靳诗诗排在第三位,林景琛排在第九位,安卿姝排在第五百七十一位,而靳风危险的排在第一千一百九十二位。
安卿姝看着这个排位觉得委实不公,想来是综合了炼制药丸数量,质量,还有成丹率之后得出来的。而自己毁了现场炼制痕迹,于是就排在了所有炼制三炉丹药的弟子末尾,心里一阵鄙夷,倒真的是简单而粗暴的计分方法。
第二场比赛在三日之后,初赛便被淘汰的弟子在第二日便都下了山。那一日混乱程度堪称热热闹闹的早市里混入一些驱赶的城管,下一秒就会发生恶性踩踏事件。那些抱着拆穿登仙药方阴谋却不得不离开的弟子,还有那些趁乱传播谣言的弟子,那些本想过五关斩六将却死在见识短浅的弟子,安卿姝和诗诗关在房里逗弄着阿甜,偶尔去捡一捡有心之人从门缝里塞进来的传讯符或者飞舞进窗户的小纸片……终于到了日暮时分一时之间原本人头攒动的山头便显得有几分空空荡荡的。
天并没有黑此刻却突然响起了宵禁声。
所有弟子都被禁止外出,没来及下山的弟子也被迫滞留在山上。安卿姝还有靳诗诗不知所为何事,正欲出去就着打水打探一番,铜铃里突然传过来靳风的声音。
“好像在后山上出现了十几具尸体……听说刚刚死了没有多久,”隔着那么遥远的距离,都能感受到靳风颤抖的声音里传过来的恐惧,“具具……都被挖了心!”
诗诗倒吸了一口凉气。安卿姝皱着眉,这事情蹊跷,但是她心里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干,一进入夜晚她满脑子都是水滴声,虽然把诗诗放在这里并不担心她的安全,可是心中龌龊觉得一个人回洗妄海就浪费了整整一夜同床共枕的机会……于是带上了满脸的不安与忧虑为难道:“诗诗,我们得回一趟家,这里不安全……我睡不踏实,把你一个人放在这我更睡不踏实,我们一起回家吧,明早再回来。”几句话说的极慢极缓,好似眼皮有千斤重抬不起来一般。
安卿姝肌肤雪白,此时因为几分紧张脸色更是几分苍白,而这日傍晚时分相当闷热,额头上也渗出了一点点细汗,苍白的脸露出一点不太自然的红……诗诗担忧地凑近了甚至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安姐姐你脸色真的不太好,我其实也挺害怕的,我们回去。”
实际上晚上回洗妄海是件很不划算的事情,洗妄海时间过的更快,若是习惯了之前的作息倒是没什么,只是这么折腾白天十二个时辰,夜晚却只休息六个时辰……着实不太吃得消……
安卿姝私下也觉得自己的龌龊心思实在是压抑不住了,什么清冷矜贵翩翩如玉公子还是冰冷美人,通通见鬼去吧!
两人仍然穿的是女装,因为之前安卿姝只收拾好了自己的房间,而诗诗近来十分嗜睡,于是理所当然圆了安卿姝一直以来的梦想……这间屋子,身旁这人……如果要是真身就太完美了……
安卿姝依旧睡不踏实,一直仔细留意着漏刻一声又一声,冰凉凉的打在心上,左手腕上的琴弦似乎都在随着脉搏轻轻颤抖……明明这么静,明明是如此良辰,怎么就是睡不着呢?睡不着也不敢动,连呼吸都不自然,越是调息想让呼吸均匀却越是做不到……实在担心一个风吹草动就惊动了怀里人的美梦。
四根琴弦缓缓向床下匍匐爬去,轻轻地拉开了门,安卿姝几乎都能感受到门带进来的一阵阴风……琴弦爬到书房,滑过一本本沾了一点灰尘的竹简,那些熟悉的触感被琴弦传到手腕上……
嘀嘀嘀……
安卿姝觉得自己的心弦从来没有这么绷紧过,这个无意解锁的四根琴弦的新功能简直让她的觉得自己从来就没有这么敏感过,就仿佛是自己的触角一般,替自己感知着这个世界,然后不一会,她便通过琴弦摸到了自己想要的《万物简史典籍》。
刚刚翻开,耳边响起一个带着困意的声音:“你不困么?怎么你今日炼制了十一炉丹药消耗了那么多灵力竟然不困?”
安卿姝收好了四根琴弦又低低咳了两声:“我也不知为何睡不着,我还以为你睡着了……是我吵醒你了?”
诗诗睁开了眼睛,点了点头:“你自己听听你的心跳,我觉得跳的好像有些不太正常……”安卿姝听罢立即抛开了手里的书,伸手去捂自己的心口。
“不是我不正常,”安卿姝突然意识道什么,“是这块土地,是洗妄海,我,我不知道怎么说,”顿了下又艰难开口,“我得想个办法,怎样准确计时,否则这样下去我迟早要疯。”
“《万物简史典籍》!”诗诗伸手替她够过来,安卿姝急急翻阅,兴奋地有些不正常,诗诗上眼皮重的早就想和下眼皮黏在一起亲热,终于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手腕上四根琴弦打开了窗子,星光慢慢倾洒过来,安卿姝看着星光一点点攀上窗子,走进来,爬到床上,然后静静地攀上诗诗干净的睡颜,安卿姝轻轻抬了手,却不敢伸手去碰一碰她的眼角,星光下长长的仿佛羽翼一般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阴影……终于忍不住碰了碰睫毛,微微颤动,安卿姝倏地收回手,安卿姝觉得那点颤动仿佛在心上荡漾开去,一股酥麻似涟漪一样一圈圈扩散开去……
过了会诗诗睁开了眼睛,眼角眉梢全是困意,对上了安卿姝那种干渴致死找到水源的表情,一时睡意消退了大半,脸上露出些心疼:“安姐姐,你整晚上都没睡着么?”
安卿姝看上去依旧神采奕奕:“你有没有觉得很奇怪?晚上时间是不是变短了?”
“是啊,短了一半多。”
安卿姝微微露出点失望:“不是不是,是比之前短了,你能不能感觉到?”
诗诗没听明白她这句话的意思,见她眼里有血丝心疼的皱着眉:“你究竟是怎么了?好几天都是如此。”
“我有股不好的预感,这的每日时辰都与吞天的活动息息相关,我和洗妄海的一半星辰花血脉相连,我能感觉到昨夜比之前过的更快,漏刻滴水频率也更高,星光从窗台蔓延到床上费事好像更短……”
诗诗担忧的看着她,安卿姝甚至觉得门主不一定都察觉到了,最后颓然坐在床上:“我也不清楚,但是我得提醒门主小心时刻留意画阵。”
*
回到千寅峰,安卿姝仿佛充满气的气球一样,胀到了顶点终于一下子瘪了下去,竟然一口气睡了一天一夜。
再醒过来的时候觉得神清气爽,翻遍了《万物简史典籍》也没找到什么合适的计时方法,最后灵机一动做了个沙漏,正好能够准确计上六个时辰,于是就开始打发时间等着天黑。
而安卿姝一直担心发生的事情终于发生了……因为前天在后山上找到的十二具尸体,还有不少初赛就被淘汰的弟子被滞留在山上回不去,那些弟子必定啧有烦言,却也不敢发作。而正当安卿姝玩着沙漏,诗诗逗弄着阿甜的时候,靳风又用铜铃传声,声音比上次颤抖的还要厉害……
“后山上同一个地方,清早趁着把守弟子换班的时候……又出现了十几具尸体,具具又被挖了心……”靳风又顿了顿,仿佛想起来,又补充道,“脸也被锤烂了,跟我们之前在山脚下见到的一样……”
安卿姝也用铜铃传声回道:“是不是又数不出来尸体数目?尸体能去看么?我猜,这次应该数的话应该能数的多余十二具。”
靳风:“怎么你,你竟然说的这么轻飘飘的,都是人命啊!”顿了顿又道,“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这根本就不是……”安卿姝和诗诗能从他的声音之中听出强烈的情绪波动,于是都噤了声。
诗诗皱着眉头,一双眼里装着惊惧、害怕、还有些怜悯:“安姐姐,这些人不是千寅门杀的对不对?是有人想栽赃嫁祸千寅门!”
“是啊,”安卿姝嘴角弯起来一股子冷笑,“靳风意识到了这一点,但是他不愿意相信。”
江湖上关于登仙药方的就一直都很有争议,与之相关的人命不计其数,有多少人追捧就有多少砖头扔过来,却是没有什么“千寅门掌门吃弟子心脏”这样惊天丑闻传出来。而靳风一直笃信的是十几年前自己在药室所见的场景,安卿姝自然相信他一定不会胡诌这样的谎话骗他。
只是没有人想到的是恶意会被人利用,阴影会被放大,丑陋会被更加丑化,有无数只看不见的手将这场闹剧推向更加万劫不复的极致荒诞的境地。
从那夜自洗妄海归来之后,安卿姝五感更加敏锐,住处算得上雅人深致,处处修竹,即便是盛夏,但是绿浓荫雅,时不时还有清新凝神的音乐送出来……甚至为了改善观感,竟然短短几日之类就往弟子们居住的地方引了一条水渠过来,设计巧妙且曲折回复,有几处还别出心裁地造设成了喷泉,水汽氤氲以消弱暑气。
安卿姝削着手里的冰镇过的水果,着实感慨千寅门真的不愧是天下第一大派,真的有钱!这几日所有参赛弟子都被命令严禁外出,一日三顿精致饭食送至门前,且不重样,还在最初登记调查了每个人的忌口偏好,即便是送来的饭后水果、茶点之类,也能送到每个人心坎上去。
二人啃着手里的果子,敲晕了来送饭后水果的两个小丫鬟,换上她们的衣裳偷偷溜了出去,想趁着尸体还未处理之前看上一眼,也为了证实心中猜想是否正确。
抛尸的地点选择的很巧妙,能避开守在之前发现尸体地方的弟子的视线,也能保证很快会被人发现。二人躲在树丛之中,小心窥探着。在新抛的尸体不远有一块地上格外光秃,草叶都被压倒砍掉了不少,地上还残留着难以处置的黑色干掉的血迹,再配上新出现的尸体几分触目惊心。
时不时有人过来认领,想来是因为尸体毁损严重,尤其是面部。千寅门首先调查了一下失踪的弟子,只是碍于近来由于人口流动过于频繁,所以很难确定失踪的具体数目。而偶尔来认领的人往往没走近,尸体没有翻找完就吐的死去活来几乎脱水而亡,安卿姝心生一计,正酝酿了几滴眼泪出来,却见不远处旁逸斜出的那条小路上缓缓露出来一个熟悉的身影,立马拉住了诗诗继续潜伏着窥视。
来人正是林景琛,安卿姝恍然大悟……那些乱七八糟的尸体当中确实有一具稍微有点眼熟,即便是死了僵了砍的乱七八糟七零八落地,被人稍微体面地摆成了人形,有那么一具扭得还是有些与众不同,左手紧紧攥着一把扇骨都被血浸成黑色的折扇,右手却不翼而飞……诗诗压低了声音:“放在最边上那具是那个那日忸怩作态……捏着阿甜尾巴的清邛派弟子?”
“是啊,他那般洁癖,想来这样不体面的死了肯定做鬼也不安宁……”安卿姝几乎都想象得到他死得时候全身缩紧的模样,啧啧,“那弟子估计最早被认出来,恐怕也是因为那把折扇,他那个动作,死的时候不像是反抗过,可能右手死死拉着凶手最后硬是被砍了……”
“这……会不会可能是他是凶手之一,最后抛尸的时候同伙把他也了结了?”诗诗问。
安卿姝点了点头,之前从老板嘴里唯一撬出来的有价值的东西就是十二具……那日在山脚下遇见的被抛尸尸体数量不足十二具,这次死的弟子人数多余十二人,不过是一种障眼法,而明显同样的手法应该是同一批人,尸体破坏手法如出一辙,那些人刻意隐藏什么……
林景琛走近了,身后还跟着几个弟子。按情书二人潜伏在草丛之中跟着他走了几步,他脸色有些苍白,面色也极其凝重。几人走过之后风里夹杂着淡淡的香味,后面有个弟子用方帕子捂着脸,露出的半张脸扭曲得五官都移了位,想必是受不了血腥味……安卿姝深深吸了一口气,怎么十几年过去清邛派现在收的弟子都这样奇葩?
便是来领尸的。安卿姝拉着诗诗起身,没走两步变被什么东西绊到,低头一看是一条完整的右臂,从残破的衣服还有攥的紧紧的手心推断应该就是那清邛派弟子的手臂。
“安姐姐!”诗诗手里攥着一只脏兮兮还沾着露水的香囊。
两个人藏起来手臂把香囊用帕子包了包收了起来,商量了一下,都做出一股焦急中夹杂着悲痛的模样往尸体陈放处跑去,没靠近就被两个仗剑的千寅门弟子拦了下来:“且住!千寅峰可不是二位能随意乱闯的,哪门哪派的如此不守规矩!”
“小女安卿姝,出自仙草峰,这是我师妹,我们师兄……他,几日都没有他的消息,听说又死了十几个弟子,我和师妹二人食不能安、夜不能寐的,师兄他,他……”安卿姝哭诉着,诗诗在一旁推搡,“就让我们看一眼!看看师兄他……”
“你们问过了?你们师兄姓甚名谁,我确认一下是否失踪多日了?倒是没听说仙草峰的弟子失踪,二位姑娘切莫自己吓自己。”趁着那横眉竖目一脸凶相的千寅峰弟子听罢两位姑娘梨花带雨一般的哭诉,便去问是否有仙草峰弟子失踪,趁着这一空当,安卿姝一脸哀莫大于心死的悲痛欲绝模样推开了旁边弟子钻了进去绕着尸体一具具细细辨认,默默数着尸体头颅……
“是你同门?”安卿姝看着地上那具缺了右臂的尸体问,后边有个弟子已经撑不住在一边干呕。
“嗯,”林景琛眼皮也没有抬,“清鸣他才二十二,没曾想遭此横祸。”
后边一个弟子用衣袖揩了揩眼角,向前走了一步道:“清鸣师兄他深受师父器重,我清邛派一定会为他讨回公道!”
安卿姝走到林景琛身边小声嘀咕了一句:“有十三颗头颅,却只有二十五条手臂,你说还有一条手臂去哪里了?”又靠近了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上沾着的一根枯草,眼神露出一点点阴冷:“你是不是丢了什么东西?”
林景琛脸色腾地变得更加惨不忍睹几次张了张嘴唇,都没吐出一个字。
千寅峰弟子又过来拉走了她,安卿姝收起了脸上的悲痛,露出几分歉意:“没有我的师兄!”
那个一脸凶相的弟子非常不客气地将诗诗和安卿姝撵出了把守封锁的区域:“你们的师兄活的好好的,我看你们就是存心捣乱的,赶紧滚!”
还没回到屋子便听到铜铃里靳风的质问:“听人说你们去领尸了?你们巴不得我死?”
诗诗本想解释两句却被安卿姝拦了下来:“别解释,他傻这都想不明白,他跟我们说后山上发现了十几具尸体,我们去领尸肯定事出有因,还来问我们,啧啧。”
安卿姝斜靠在床上,懒洋洋地喂着手边的阿甜:“诗诗,这下……还是得跟靳风说说,一定小心那个林景琛!我们也得小心……”
诗诗面上露出一个宽慰的笑来。
“林景琛一定知道我们并非仙草峰弟子,本来有机会杀掉我们,只是为何……”安卿姝一边分析,一边暗暗吐槽百里师父一定是老眼昏花收了这么个徒弟,“我师父做事向来滴水不漏,可是你看这林景琛,你瞧我看人是不是很准,倨傲且沉不住气因而破绽百出,太过于自以为是,”安卿姝又想起那日走廊上那些被踩碎的破玻璃瓶子,还有那些被毁成那样的尸体,那把杀掉谌舶安的弯刀……
“安姐姐,那我们要不要杀掉他!”诗诗忿忿道,“不杀掉他,他一定会再杀人!”
安卿姝听见“再杀人”几个字突然意识道什么:“也许……我们一开始就错了,我们一直再找凶手,却根本没有去想为何要杀人?”脑海里腾地冒出来之前误入的藏尸阵法,那些如出一辙的死法,尸体破坏法……安卿姝缩了缩瞳孔:“杀林景琛容易,若是那个死去的陆清鸣手里有些缚鸡之力,林景琛今日也不必去替他领尸……说白了不管是林景琛也好,刃青山的那些门派也罢,不过是爪牙,拔掉了总会有新的张出来,与其那样不如就不要打草惊蛇——”
“你是说背后站的都是——”诗诗没继续往下说,看了一眼安卿姝,安卿姝死死盯着她,眼里露出怀疑惊惧,夹着一丝刺痛与受伤:“诗诗,全天下我谁都不会相信,除却你。”
诗诗一双眼眶微微红了,几乎不敢信自己听到的话,几次轻启朱唇都没有吐出半个字,嘴唇哆嗦着……语无伦次想要说什么来让安卿姝笃定这份信任,最后终于组织好了一句完整的话:“我,我是你的承影!不管谁伤害你我都会杀了他!从前是,现在也是!”
安卿姝近来神经绷得太紧,手上四根琴弦都有些无力地垂着,听到这几句话似乎终于稍微放松了下来,又能清晰感受到左方肋骨下那块有一团肉仿佛琴弦勒紧了一样尖锐清晰的疼痛。这样的疼却让微微混沌的头脑清新了几分,恢复了“安卿姝本尊”往日的几分跋扈与神采飞扬,微微弯起嘴角:“我自然也会拼命护住你。”
话一出口又想再说句别的盖过去,因为总觉得这些话说出口会遭致生离死别的悲情又矫情的戏码,嘴角弧度邪魅地化开,“你信不信,林景琛一定会主动来找我们,他既然知道我们出自乌羽门,也一定知道我们此行的目的,”嘴角弧度不变却是直接切换成冷笑,摸了摸手腕上的四根琴弦,“只是走着瞧,毕竟长了他好几岁,我师从百里景元时候他才刚能走路吧。”
*
约莫是死的弟子有过半都是参赛弟子,第二场比赛参赛人数只有不到八百多位。本来之前闹得沸沸扬扬的消失了十万年之久的承影剑现世这一惊天奇闻,也被这两桩没抓到凶手的“挖心案”盖了下去……顶着巨大的舆论压力,第二场比赛却依旧如期举行。
这场比赛难度稍稍加重,给足了各种材料,珍稀材料如玛瑙角、魄石、墨髓晶等。几十种珍贵药材有本桂、百部、桑白皮、月见草、香蒲木莲等等,琳琅满目,叫人目不暇接,这些都是上好的滋养经脉的药材,当时泡在药泉之中,靳药师也用了其中一些,安卿姝能辨认出来一些,但是多数药材并不知是何物。而第二场比赛则是炼制具有易经洗髓改变体质这种功效的药丸。
这不仅考丹药见识面也是考药草见识面,也是考验弟子的综合能力,这种功效的药丸多达百种。从常见的一块下品灵石能买到一瓶的金乌丸到一百颗上品灵石都难以买到一颗的灵魄培元丹,炼制难易程度、耗费时长以及功效作用不尽相同,如何取舍也是一个需要结合自身灵力情况以及成丹率细细掂量的问题。
安卿姝、诗诗、靳风三个人在铜铃里讨论了一番……讨论着讨论着还是吵了起来。
安卿姝:“仙草峰三个弟子总不能全部出类拔萃,要知道其他药门弟子初赛都直接放水弃赛了,我们三个人不能同时走的太远。”
诗诗:“很有道理,如果太引人注目,我们一举一动都会暴露在别人的目光下。”
靳风:“虽然很有道理,但是我觉得如果走的不远,登仙药方影子都没看见,又怎么办?”
安卿姝正好站的高些,居高临下看了他一眼:“你初赛就过的惊险,就是不放水——”
靳风:“你什么意思?某人低到惨不忍睹的成丹率……就认为自己强到哪里去了?”
安卿姝:“呵,我就是再低,到底初赛也比你多炼了整整一炉,某人本来只是一炉,却没想都赖靳风师兄那张脸对得起观众,给你记了两炉。”
诗诗:“所以你们想好炼什么丹药了吗?”
安卿姝:“靳风炼金乌丸,我要炼灵魄培元丹。”
诗诗:“你确定要炼难度最大的?”
安卿姝:“反正不管简单还是难,短时间我的成丹率还是上不去,与其像那个靳风一样炼到晚上也只能炼制出一炉或者两炉金乌丸,还不如炼制两炉灵魄培元丹。”
靳风:“什么叫做‘像那个靳风一样炼制一炉或者两炉金乌丸’?我什么时候说我要炼制金乌丸?”
安卿姝耸耸肩,没应,突然柔和了声音:“靳风师兄,挡住了我看不清,你看看你身边那个林景琛,看他打算炼制什么?”
靳风:“安妹妹倒是真的嬗变,刚刚还是‘那个靳风’,现在有求于人就是‘靳风师兄’,你们女人都是这样?”
安卿姝冷冷道:“你再说一遍?”
靳风:“应该是三清菩提丸,他拿了菩提根,又拿了香蒲木莲和千风露……”
诗诗:“那我也炼制三清菩提丹。”
*
本以为是一场简单的“皇帝的新装”的骗局,走到这一步才晓得事情复杂程度远远胜过那三千张药方。快到日暮的时候安卿姝炼制了整整十三炉丹药,巡视的考官惊讶的也是目瞪口呆,不知这样的弟子是如何过的初赛,竟然胆大包天的选择炼制难度最大的灵魄培元丹,路过安卿姝的时候几乎脸上写着“此人着实异想天开”!
安卿姝当时决定做的异常轻松,也是没有想到值一百颗上品灵石一颗的药丸解锁难度竟然如此之高!心里回荡着之前林景琛说的“每一颗药草皆有灵性,需要好好感受了解”之类玄而又玄的话,她手里抚摸着几根,非常难为情地拉了铃向考官求更多的药草。
考官满脸写着不情愿与“给你也是浪费”,但是还是给安卿姝送来了够炼制一炉灵魄培元丹的药草。安卿姝看了看旁边的诗诗,她已经炼制了五炉,正在炼制第六炉,而到目前为止只废了一炉……安卿姝自尊心严重受挫,仔细回忆了一番:灵魄培元丹药性温和、药效猛烈,这样的药丸需要研磨的非常细,需要控制每一丝灵火,火势不能过猛更不能不及,如果……如果有冰清石!将冰清石垫在药草之下然后就能获得均匀并且稳定的文火……
安卿姝顿悟,因为自己灵力过盛,炼丹经验不足,不管是研磨或者炼制灵液,都非常难以控制力度,但是想通这一关节,加上之前十三炉炼制的经验,终于有惊无险炼制成功了一炉!时间还有药草都不够再炼制一炉灵魄培元丹,于是赶紧炼制了一炉金乌丸……安卿姝觉得世事真的委实难以预料。
赛事钟声终于响了,中途不少弟子因为中暑或是脱水撑不下去的,陆陆续续被抬下场。炼制了整整一天丹药,诗诗、安卿姝、靳风都累得脸色苍白,忍不住看了一眼林景琛,他脸色难看到几乎晕过去,远远瞧着仿佛风一吹就要倒下,安卿姝觉得自己还能再抢救一下,抬手按了按眉心,伸长脖子仔细瞅了瞅,他竟然炼制了整整四炉三清菩提丹!
安卿姝觉得他的极限应该是三炉,虽然三清菩提丹灵力需求并不如灵魄培元丹,但是难度不亚于后者,神识消耗亦是不容小觑,这也能解释他如此脸色……而诗诗,安卿姝觉得随着赛事的进程,不管是神识、灵力增长甚至是双商都有了质的改变,她不是当初洗妄海边上那个无助需要求救自己、连茶水都泡不好的孩子了。
千寅峰不愧是大派,看着全场数百名参赛弟子灵力消耗过度,竟是命底下杂役弟子给每位弟子都送来了各种调息恢复的丹药,毕竟烟熏火烤甚至爆炸这类极限事故折腾了一天,即便是精壮的汉子也扛不住,于是调息休整片刻,随着暑气偃旗息鼓,倦意困顿也渐渐消退。
靳风又用铜铃传音道:“某人信誓旦旦不会炼制一炉金乌丸,啧啧,师兄只想问问打脸疼不疼?”
安卿姝不甘示弱:“某人确实也没有炼制一炉或者两炉金乌丸,而是炼制了整整三炉!倒真的是教我开了眼界,好歹我有一炉灵魄培元丹,看来某人确实是故意放水了,诗诗你说我说的对与不对?”
靳风几乎没敢信:“什么?你竟是炼制成功了一炉灵魄培元丹?”恐怕整个场子没有人炼制成功一炉,没有人对自己的灵火品质那样自信,于是自嘲道,“说不上放水,师兄确实没什么炼丹天赋。”
安卿姝瞥了瞥嘴,斗嘴赢得这么轻松也没什么意思,反问道:“你当真只炼制了三炉金乌丸?那么多珍贵药材都暴殄天物了?”
靳风大梦初醒,桌子上翻找了一下:“我给忘了,最开始看着有普灵草,我还炼制了一炉什么你们一定都没听说过的……”
“啧啧,好大的口气,你敢说我就敢说听说过。”
“安妹妹你自然是不曾听说过,这可是十几年前千寅真人所创,这普灵草唯有千寅峰顶上有,那清虚阳魄丸天底下知道的人屈指可数……”靳风突然意识道说错了话,乖乖闭了嘴才意识道不是说错了话,而是炼错了丹药。
安卿姝还有诗诗听得都目瞪口呆……
真是哭笑不得,安卿姝用目光狠狠剜了他一眼:“哼,仙草峰的弟子如何会炼制千寅峰失传已久的丹药?”
靳风意识道什么样的解释都太无力太苍白,闭嘴乖乖挨骂,脸上还是忍不住泛起一丝委屈与苦涩,只是千寅真人所授印象过于深刻,而若是普灵草没有摆在眼前也不会想来炼制这样的丹药……
“什么叫猪一样的队友?”
“……我真的操了,你说我们辛辛苦苦千里迢迢从仙草峰过来是为了什么?你竟是这样自己暴露了身份?”安卿姝骂道词穷还是觉得不解气,心道,普灵草?唯独这千寅峰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