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地将谌舶安埋在后院。如此折腾天也快亮了, 三人怀里揣着不知道杀了多少人截来的银子, 十分阔绰地要了辆豪华的马车。走之前靳风还往谌家去了封信, 想让谌家人来认领尸体, 让师弟能入土为安。
安卿姝摸着手上四根琴弦心中鼓点阵阵, 诗诗倒是没什么情绪异样, 靠着她的肩膀睡得很熟。而靳风脸色十分难看, 上了马车就一直垂着眼睛,如丧考妣。安卿姝实在是想不明白,就这么一个智商什么的都不怎么在线的人如何活下来的?当时又是拿着什么样的勇气来威胁自己?
脑海里却是忘不掉昨夜走廊上那几个碎掉的瓶子, 仿佛满地的嘲讽。不管是布设阵法、破阵还是一个人的琴技、剑意什么的,都是一个人心的折射。她几乎都可以想象那人踩碎那几个瓶子脸上的轻蔑,以及杀掉谌舶安时候的不动声色。仿佛是在嘲笑自己的优柔寡断还有无能。
马车夫突然刹住了车。
诗诗惊醒过来, 靳风也睁开了眼睛, 安卿姝伸出脑袋去看, 马车夫吓得结结巴巴:“好像有……很多死人……”
安卿姝白了一眼, 马车夫好歹十多年驾车经历, 什么没见过, 至于吓成这个样子?往前方路上看了一眼,横七竖八数十具尸体, 血迹斑驳,也难怪被吓成这样, 好一个惨不忍睹!
“这是哪?”安卿姝下了车, 转身扶着诗诗下来。车夫望了望周围:“好像快到千寅峰了。翻过这座山就是千寅峰。”
“刃青山离这远不远?”
“半个时辰拐过的那个弯, 从那条小路过去走不了多远就是刃青山。”
马车夫留在车上不愿下来, 三个人往那片尸体走去,尸体毁损非常严重,远远看着十分狰狞可怖,而且把整个路面都盖住了,仿佛是故意为之。
尸体的脸都被砸烂了,并且左肋骨下都是血迹斑斑,安卿姝走近了才猛地想起来命诗诗转身回到车上,忘了不该让她看这些腌臜东西。
“靳风你检查一下看看是不是都被挖了心,”安卿姝朝着一个衣服有些熟悉的尸体走去,仿佛就是昨夜的那间客栈的“老板”,但是大半个身体都是血迹,衣服颜色已经看不出来,毁损相当严重……想是用琴弦一刀刀割下肉来也不至于是这个样子……
想来刚刚也有车辙轧过去,另一边有带着血迹的车辙印子,也是自然,百派炼丹大会即日举行,马车络绎不绝。
为了确认,安卿姝从袖子里掏出来块干净帕子,蹲下身子擦了擦那具尸体的手,血迹里泛着油光……果然是昨夜一把鼻涕一把泪把攒了很久的银子给他们的“老板”。
“确实都被挖了心。”
“能数出来是多少具尸体吗?”安卿姝问,“如果不多于十二具的话……”
“具体多少不清楚,有十颗头颅。”
正当二人欲转身之际,前方来了约莫三十个千寅峰弟子,穿着统一校服,看着这片尸体有些历练少的都撑不住跑到路边呕吐,几乎把隔夜饭都吐了出来。
安卿姝和靳风回到了马车上,明明看到了路面被清理干净了,车夫还是一脸想要掉头的表情:“公子,小姐,小人这车可不能从死人上过,我而是没跑半年的新车,过了沾了血迹脏了不说,还沾了晦气……我这就指着车养家……”
“三倍车钱!跑还是不跑?”安卿姝不耐烦道,“你如果天黑之前能送我们到千寅峰,就是看到刀山火海也不掉头,我再加你一倍车钱!”
“欸!好嘞!”
诗诗一脸不解,想问却又不知道从何问起,明明出来是要上千寅峰的,怎么又跟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扯上了关系?
“安姐姐,我们是不是被人盯上了?是不是有人知道我们——”诗诗小声问。
“这倒是不假,有两伙人都知道我们的身份不敢动我们,但是我们去的千寅峰没人知道所以要更加小心 ,我们要做的就是揭开登仙药方的骗局,其他的事情我们其实没必要掺和。”安卿姝解释着,心里其实了然,一旦卷进去根本就没有办法置身事外。
人命贱如草芥,甚至连草芥也不如,只有更强大,必须变得更强大。
安卿姝看着诗诗的衣服,突然又动了绣东西的念头。
敲了敲系统:有没有比《阵法大全》更高级的,就是那种即便是身处阵法之中,灵力被锁了,还是可以逃脱?
系统:【什么?】
安卿姝:我之前就有一个念头,处在解不开的阵法之中,我有没有好的办法逃脱?比方我在这层阵法之上再设一个阵法?
系统:【什么?】
安卿姝:阵法多是困住人,多是构建幻境,我如果在幻境之上再设一个幻境,结果会如何?或者我读懂了困着我的阵法,我将它改一改……算了算了,有多少古籍资料统统给我,我现在充满了学习的力量。
*
十多年前自己也曾这样一步步走上山门,来到这世人拜为天下第一剑门的千寅峰。当时既没有年轻气盛,成天豪言壮语要干一番事业云云;也没有沧桑落拓,没有经历过那么多的无能时刻拼命逼着自己变强。
师伯浦云儒本想让师兄来,可是师父百里景元却压着:“清邛派只出一名弟子,就应该派一名最能代表清邛派的弟子去。”
笔架山上的日子过的不温不火,因为是梵音阁掌门之子,到底是出自名门,又是师从百里师父,门内外都格外看重,上下都没人会看低了。
只是当时并不能体会什么叫做是“最能代表清邛派的弟子”?
自己当时并不知道未来等着自己的是什么样的未来,师父之命而已。而刚上山门,等候着接待自己的一名千寅门小弟子就把身后紧紧跟着的白准赶了回去,自己也是不愠不火没皱半点眉头。即便是丢光了整个清邛派的脸,被赶去和底层弟子采药也并没有真的觉得丢人。
采药的时候反而觉得享受,日日跟分配给自己的三个药剂童子漫山遍野似寻宝藏一样搜寻药草,闲时便是上天入地自在逍遥,甚至趁着师父不注意,偷偷溜回芥子山歇几天,仿佛也没什么不对。
……
“听说是清邛派送来的杂役童子,本是很受重视,哪想炼丹的时候炸毁了好些炼丹炉,被罚去采药……”
“你见过谁从云端跌下来还能过得这么开心的?人家是梵音阁掌门之子,人家随时回家等着继承掌门之位,你以为人家会跟你一样采一辈子药?”
……当时也不觉得这些是些怨毒、不堪入耳的话,当时不觉得自己拥有的、对待所拥有的这些的漫不经心的态度都会成为别人怨恨你的理由,甚至是日后加害于你的藉口。
人总是看不到自己所拥有的,嫉妒、骄傲、自尊等等给了欲望膨胀的理由,人同样看不见自己的欲望,直到有一天自己被它毁灭。
十几年后的今天,的确能读懂师兄临渊那种“骄傲被刺痛”的眼神,假使自己十几年前不是一副干什么都轻松、得心应手、不甚放在心上的态度,是不是就不会全部都被夺走了?
千寅峰的山门更加气派,安卿姝拉了拉几乎都呆在原地的诗诗,故地重游,三人心情都不佳。
刚刚入住就有管事的老妈子送来了参赛穿的衣物等等,每两人住一间当中摆着两张桃木床的小屋子,东西准备的十分齐全,房间也是最近刚刚收拾出来的,算得上干净。
有些可笑的是,外界关于登仙药方的争议十几年来就没有断过,不只是一些中立门派企图联合起来摆脱被消灭、兼并、同化的命运,更是有不少修士使出浑身解数煽动更多的人去对抗千寅峰。
安卿姝不过凭着记忆出去寻了眼隐蔽的山泉接了壶冰凉的山泉水,回来诗诗就交给她整整五十三张类似倡议书、联名信,甚至包括十来张血书!字字泣血,仿佛声声呐喊,振聋发聩,叫人动容。
即便是这样还是阻止不了世人对“一步登天”的渴望,明明知道风险,却还是抱着一丝一蹴而就的侥幸心理,觉得自己会是踩着无数炮灰最后成仙的天之骄子。
安卿姝不明白,究竟是一场怎样的骗局能这样猖獗数十年,丹药之道也需要强的天赋做支撑,需要有优质的丹火品质、强大而充沛的灵力等硬件条件,来参会的修士想来也都是百派之中出类拔萃的弟子。实际上所有人都明白炼丹、炼器、布设阵法等等都暗合天道自然,都需要静心静气,需要掌握悬崖边上走钢丝这般难度的微妙平衡,更是需要一步一个脚印慢慢找到自己的道路。
随意扫了扫便扔在一边,虽然并不会有什么人身危险,但是安卿姝还是忍不住往诗诗的赛服的不显眼之处,腰带上锈了些防护阵法的纹样,而正当耗费神识精神微微萎靡之时,底下门缝里又塞进来十几张形状颜色大小都不一样的纸片。
诗诗阴阳怪气地读了几张类似吹捧登仙药丸的标语之后,突然收了声,安卿姝笑容缓缓凝固在脸上意识到什么不对:“拿来给我看看,写的什么?”
诗诗递过来一张画,上面几笔简略勾画出一柄长剑的形状,剑身十分写意的用虚线表现着“有影无形”,旁边写着几个歪歪斜斜的大字:承影剑。
天底下自然没有不透风的墙,只是没有想到是以这么一种可笑的方式。没有过半盏茶的功夫,屋子外就响起种种喧闹声,几声“砰砰砰”的敲门声让安卿姝睡意全无。
果然舆论这个东西发酵到一定程度都会被粗暴的控制住,几个面相凶恶的小弟子,为首的穿着千寅门的校服,后面紧跟着的弟子穿着清邛派的校服,一眼扫过去还有百灵山的天罡派、孤心岭的玄天门,渭水南岸的曲靖门等等。
将接近一百来张纸片通通收罗了去,还将所有的行李都翻的底朝天,大致是想抓几个出来杀一儆百。翻来倒去却是什么也没有找到,除却一只睡鼠阿甜看上去几分古怪。
安卿姝并不认识紧紧跟在千寅门弟子背后的那个清邛派弟子,却见他双指弹了弹衣襟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站出来,一把折扇摇的无比装模做样:“你们来自是来自仙草峰的弟子?两个女子为何千里迢迢带上这么只老鼠来参赛,我们查抄不合规定的危险物品,收了你们的老鼠可有意见?”
“有意见!”
诗诗一把从那个清邛派弟子手里抢回来,安卿姝唯恐她说出什么话成为把柄被他们拿捏在手继续生事,于是把诗诗扯回身后,又从破布口袋里掏出来好些药丸,恭敬笑着道:“诸位有所不知,这是我们用来试药的灵鼠,刚刚喂它吃了灭虱的疫药,实在是摸不得,而且珍贵无比,我家师伯十年来云游四处才得来这么一只!”
又面露歉意与忧色问清邛派的那个弟子,“你有没有感觉身上微微有些瘙痒难受?这些药丸可以止止,念看在我们初来乍到不懂规矩的份上还请高抬贵手,不然回了仙草峰,我们铁定要去领罚……”
那弟子脸绿了又红,摸了阿甜的那只手僵在空中放下来也不是不放下来也不是,其他弟子也在抓耳挠腮,那清邛派的弟子小心用折扇遮了脸对着领头的千寅门弟子说了句什么,二人冷冷扫了一眼安卿姝便继续敲下家的门去了。
“安姐姐,你往他们身上放了什么?我看刚刚那个拿扇子的恨不得立马去洗澡!安姐姐你看他衣裳了吗?整齐的一丝不苟,一条褶子也没有,他还使劲弹,啧啧……”
“我什么都没做,不过你想那个拿扇子的那种做派,一定是你跟他说他牙上沾着片菜叶子——然后就不会再开口说话的人。”安卿姝收拾了一下被翻的乱糟糟的东西,“而且是盛夏时节,他们风风火火抓人一定一身汗,加上到处翻箱倒柜身上沾了不知多少灰尘,本就十分瘙痒难受,加以暗示就更加剧了这种感觉,所以给他们一人一颗凝神静气丸。”
两个人简单洗漱了一会便各自躺在床上睡下了。透过窗户可以看见一轮很圆满的月亮,在洗妄海的日子不缺乏星光,可从未见过月色,这般清亮干净更是少见。
“诗诗,你看看窗外。”诗诗面朝着她躺着,一双黑漆漆的眼睛忽闪忽闪的。
“安姐姐比月亮好看!”诗诗扭头看了一眼窗外,又继续看着她,阿甜在她手边缩成小小的一个粉色的肉球。
安卿姝满脑子都是那幅画……加上之前赶路本就憔悴,此时微微蹙起的眉头之上沾了点点苍白的月光,配上慵懒的斜躺这个姿势更是显得整个人说不出来的清冷迷人。
“知道你想什么,睡不着就过来我这。”安卿姝往旁边挪了挪,诗诗抱着阿甜赶紧跳了过来躺进她的怀中。
其实床不算大,诗诗又粘得很紧,安卿姝突然觉得两人一鼠无论在哪里都很完满。
*
这次比试前后总共有三场,最后挑出一位作为掌门的首席弟子,炼制登仙药丸。
安卿姝这夜看着清冷的月色,脑海里闪过关于登仙药丸目前掌握的所有信息。千寅真人飞升,留下这张药方。然后靠着这张药方一跃成为天下第一大派,按道理凭着方子一定炼制出了什么不然为何可以维持这个骗局长达十年。
以刃青山的藏锋门为首的等等十来个门派联手对抗千寅门,不断换守盘踞山头,没事就会打一场游击,这些也不是假。
还有千与之前猜测的,最初的药方他偶然听得岳长青提起,炼制的丹药没毒,甚至真的有瞬间增强修为的功能,只是炼制的过程中会中毒。明禹声称十几年前看见过掌门食心,那些和明禹一样自己没什么实力却以卵击石想要控诉声讨千寅门、为了死去同门讨个公道,也一定不是假……
十几年过去了,现在的登仙药方还是曾经的登仙药方吗?炼丹走火入魔也不是少见的情况,也会因为有弟子为了脱颖而出甚至耗尽灵力走极端的情况也偶有发生。死去的弟子究竟是遭毒手,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可是如果不亲自走一遭,又如何一点点揭开假象?
*
第二日靳风也拿了参赛校服过来,明日便是第一局赛事。在半山腰上,开辟出了一块相当广袤的空地,摆放着望不到头的炼丹设备,一眼望过去,丹炉、阳城罐、铁锅、瓷碗木盆等等摆放的整整齐齐,看上去十分震撼。
“既然之前千与说,炼丹过程中会产生毒素,在丹药成胎的过程中会被吸入体内,久而久之则会毒发身亡,那么——”靳风见安卿姝给他随意绣了几个样式简单的纹案,瘪了瘪嘴继续问,“安妹妹有没有那种能隔绝迷烟之类有毒气体的?那不是就能避免丹毒噬心。”
安卿姝白了他一眼,如果有的话,那师父百里景元早就用了,那么飞升的就该是百里师父,也是没想到他的想象力这么丰富:“你问问题的时候多在心里留一留,你能想到的法子,一定别人也能想到,既然没有人做到,就是不可能做到明白了?”
靳风还是不依不挠,拿着衣服尴尬站在原地。
“你还有事?”
“三场比赛,我……”靳风小声说,“实际上十几年来我从未炼过丹药……药室那一幕在我脑海里怎么也忘不掉……”
安卿姝实在不想多解释,诗诗思考了一会于心不忍靳风满脸惊惧,缓缓开口:“安姐姐想说的是,十几年过去,如今的登仙药方一定不是十几年前的。安姐姐参加的那场不过千人参赛,随后挑选出十名,最后你看到都死了。你瞧瞧如今,万人参赛,最后只挑出一名,想来应该有变。”
“没错,”安卿姝没有想到竟然诗诗领悟能力如此之强,事物永远都处在不断发展之中,十几年前的情况已经无从考证、不得而知,但是如今的这场骗局一定不会像当初那般拙劣,“放心大胆炼丹,你身边有一万名优秀弟子陪着你,”安卿姝突然阴冷笑了笑,“我猜,岳掌门十几年来吃的心脏已经够多了,也许还差一枚,所以整这么个‘万里挑一’的游戏……靳风师兄,我觉得假如你成为这么个‘万里挑一’……师妹也许能有幸为你收尸。”
靳风似懂非懂似信非信,脸色依旧不好看:“你是说,这次比赛……不会死什么人?你为何这么笃信?”
安卿姝又白了他一眼:“我没有这么说,大家总有一天都会死,我只是觉得如果是那种明刀明枪的危险,那么这一万多来参赛的都是傻子?能够瞒住天下人的一定不是一眼能够看穿的骗局,有无数种杀人的法子,最聪明的就是让你自寻死路。”
靳风还是没有听明白,十几年来的忍辱负重,十几年韬光养晦,突然发现自己其实什么都没看明白,日日想着如何能够拆穿这个骗局,又过于畏手畏脚。一不敢回家乡令亲人蒙羞,而不敢像藏锋门那些敢公然站在对立面……结果因为心中拥堵过多,事实上连剑术都没有十分精进。
“可是……安妹妹,我们日日都在一起,这些你又是如何得知?”靳风硬着头皮咬着牙问。
“仅是推测。”安卿姝收起了所有的嘲讽,“你可还记得那一千多张药方,还有几百颗药丸?既是天下人能这样挖空心思仿制,那说明药方肯定是相当具有吸引力,当时我们也检查过,靳药师说没什么问题。”
“你是说,既然假的没有问题,真的应该也没有问题?”靳风接过话,“我大概明白了,你是说这场万人参加的比赛,最后是想要‘万里挑一’出——”最后目光落在了诗诗身上。
安卿姝不愿再分析下去,作为中立的门派,来参赛只是要去揭开登仙药方的骗局,本就不应该参与过多,应该等着坐收渔翁之利。只是走到这一步,尤其是看到那张丑陋不堪的承影剑画像,似乎什么都明白了,似乎又什么都不明白。
不管是不是空穴来风,唯一可以确定的事是不可能置身事外。
*
夜风习习,诗诗早早便睡下了,安卿姝躺在身边等着那阵熟悉的铜铃声响起。
来人一身黄裙,腰肢纤细笑容甜美、化着浓艳的妆容,带起一股浓浓的风尘气,安卿姝看着她脚下的狸力着实觉得门主的品味其实是有问题的……竟然用的还是当时在青羽镇的柳柳的那个样子,只不过眼前之人妆容更重,仿佛是记忆又被添了“浓墨重彩”的几笔。
“美人,即便你化成灰我也认得你。”柳柳姑娘坐在原本属于诗诗的那张床上,“你当初没有听完的下半场戏,虽然早已经过了约定之期,不知美人可否愿意陪奴家去听听。”
安卿姝几乎都忘了正事,诗诗却是被这般动静吵醒了,睡眼惺忪看着坐在边上的柳柳,又看了一眼安卿姝:“安姐姐,我是不是在做梦,怎么……那个女人?你看那里是不是坐着一个女人?”
“没有啊,”安卿姝笑着摸了摸她的额边的碎发,“乖,躺下睡觉,明天还要去炼丹呢!”
月亮依旧算是圆满,高高的悬挂在黛青色的天幕之上,周围轮廓微微有些暧昧不清的样子,清浅朦胧地勾画远处山脉的大致形状,不似昨夜那般疏朗清明。
安卿姝待诗诗睡着之后,跟着柳柳姑娘一同入了画阵:“柳柳姑娘,戏改日再听,我想去一趟刃青山。”
柳柳姑娘听罢甩下一句后恢复真身:“你倒是没甚情趣,月黑风高地,怎地要去那里?”
安卿姝将杀死谌舶安的那把刀拿了出来:“你觉得……这刀……”然后又将谌舶安当日所持的刀拿了出来,“这两把刀,一把是真,一把是假。”
“是,细看的话确实能看出来,两把刀重量,刃面光泽,等等都能看出些差别来。”门主拿着那把刃口极薄的弯刀,“其中这把该是出自刃青山的谌家。”
安卿姝大致给她讲了讲从仙草峰上下来所经历的点点滴滴,只是没有谈到承影剑,最后下了结论:“我一开始以为有两种势力盯上了我们,知道我们的真实身份,不过有些地方怎么都解释不通。”
“你在怀疑什么?”
“我怀疑其实这两把刀都是出自刃青山,他们不知我们身份,甚至想要我们三个人的命,最后迫于一种压力,不得不杀掉谌舶安。”安卿姝苦笑了两声,“我曾经听说,想要摆脱嫌疑的最好的方法就是把自己伪装成受害者。”
“你的意思是说,谌舶安实际上是被他们藏锋门所杀?”门主言语中带了一点嘲讽,“没有证据,全是你一个人的推测。”
“但是是合情合理的推测,站得住脚的推测。”安卿姝觉得事实应该八九不离十,于是又挺了挺脊背,“想要知道是真还是假,我们去去刃青山便知!”
刃青山是一段相当陡峭的山脉,山体大都高耸挺拔,得名那座山就仿佛是被人用刀劈开的一样,剖面活似一把弯刀,所以这整片易守难攻的群山千百年来被称作“刃青山”。
安卿姝和门主两个人躲在暗处并不敢走进,处处挂着百花,俯拾都能看到冒着烟的火星子,想来是烧过纸钱。明显能看出来藏锋门因为谌舶安的死上下都悲痛万分。灵堂之上摆放着一口黑漆漆巨大的棺材,不时飘出来断断续续的哭声。
“门主是不是觉得单单害怕事情败露而杀掉藏锋门掌门之子过于不值?”安卿姝压低了声音问,“我听说目前盘踞在刃青山的大大小小的门派有数十个,而且各个据说短时间之类实力大增,和千寅门几次大战都没落什么下风,迅速拉拢了一些中立的小门派。”
“你是说,这十几个门派背后肯定藏着什么秘密?”门主没开口,通过内力用铃铛传音。
“藏着什么秘密目前我还不知,只是我猜想,他们表面上大义凛然手握正义,和千寅门公然作对,实际上背地里干的更是些见不得人的勾当。”安卿姝冷笑了两声:“像这样以少敌多且还夺取胜利的一群人,一定狡猾奸诈到了境界才能活到现在。”
门主没应,假山附近走过来几个小弟子,安卿姝都没有看到她动作,那几个小弟子便被砍晕——然后拿着他们手里的刀刃款款走过来。
“果然没错,想来底下门派弟子拿到的都是这种假刀,除却谌家内部,”安卿姝能回忆起谌舶安复杂矛盾的神情,仿佛心里忍着极大的痛苦,谌舶安一定是怀着巨大的痛苦才会干这些事,“看上去他们底下爪牙不知屠戮了多少少无寸铁的无辜人,即便是有朝一日东窗事发,这招假装被栽赃陷害、伪装成受害者都是最有力的说辞!”
附近时不时有脚步声响起,时近时远,为避免节外生枝,二人匆匆忙忙离开。
虽然很想回去还能“美人在怀”睡上后半夜,但是之前也算是走的匆忙,第二册无字长卷没有带在身上,直觉又告诉她过去这么久,应该会有点新的提示,门主见她要这副样子回自己的屋子,只是垂着眼瞧了瞧,无力继续吐槽。
安卿姝摊开玉简,却依旧空空如也、不着一字。躺在床上环视周遭,这里满满都是曾经生活的痕迹,漏刻声清晰得仿佛水滴滴都打在身上……躺了一会,突觉什么不对……
明明心情相当平静,为何漏刻水滴声音频率仿佛变高了?推开窗子看了看夜空,已经有星星升起来了,安卿姝看着身后星光拖长的淡淡的影子,又是一个昼夜相接之时,似乎想确认什么似的,又赶紧跑到星月坡。远远天幕上的星阵影影绰绰,时隐时现,安卿姝紧紧盯着直到它完全隐匿在越来越明亮的星光之中。
*
“你昨夜去哪里了?我半夜似乎醒了,发现你不再我身边,还有晚上做梦我梦见有个女人坐在那……”诗诗缓缓从安卿姝怀里睁开眼睛,因为睡得很饱,一双眼睛看上去更黑更亮,流转之中露出些责备。
“昨夜回了一趟家,不知道我们要在外耽搁多久,所以多给阿甜备了些吃食,然后……”安卿姝笑了笑,“本想着在家睡会,又想在你身边醒过来,所以就回来了。”
诗诗皱着眉,往她怀里摸了摸:“撒谎,并没有给阿甜带吃食。”又警惕看了一眼,“明明说不会再骗我的!”
安卿姝仿佛变魔术一般手里不知道哪里摸来一只小瓶子,阿甜看着这个小小的七晶琉璃瓶立马睁开了眼睛欢乐的扑上去了……诗诗这才见她手指上还夹着一朵蓝色小小的花朵,正是从星月坡上摘过来的星辰花。
“安姐姐真的回家了?”诗诗从她手里接过来花,然后邪气一笑插在了安卿姝耳边,然后啧啧称赞,“好看!这样精纯的蓝色,衬着你一身白衣,着实好看!”
安卿姝颇有种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感觉,明明是想摘过来想趁她不注意插她头上的,怎么此时就插在自己的脑壳上,只觉得那朵指甲壳般小小的花朵仿佛有千斤重。
赛事的号角已经吹响,回荡在山谷之间莫名有种肃穆之感。百派参赛的弟子们鱼贯而出,领了参赛号牌便去场地上找自己的位置。入场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只见高台之上赫然出现几只大鼓,扎着鲜红幡巾,拿着硕大鼓槌、穿着短衣劲装的几个肌肉健硕的汉子在台上边打鼓,边随着鼓声舞动着……
力量随着节奏律动,每个人的神经就好像鼓面一样被绷紧了,忐忑地等待着炼丹大赛的开始。
第一场比赛,万人进千。炼制的是比较简单但是并不常见的凝神雨露丸。不常见是因为炼制所需要的药草异常稀有,尤其有两味,千忧草和梦冬花,一两千忧草需要百颗上品灵石,而一朵梦冬花则需要五百颗上品灵石。安卿姝看着木盆边上放着足足一盆千忧草和半把梦冬花,简直是目瞪口呆,最后只能蹦出两个字“有钱!”
而参赛弟子足足有万人之多,安卿姝觉得也许很多踏遍千山,走遍大山大河云游四海的药师可能这辈子都不曾见过这么多的梦冬花,最后还是忍不住啧啧赞一句“有钱!”
不过初赛考这个用意就实在是将“寒门穷弟子”挡在了门外,简单是简单,只不过万人当中恐怕也只一半是见过凝神玉露丸,有幸炼制过的恐怕不足三千,所以初赛对手对手就因为见识原因,淘汰了一半对手。
安卿姝和靳诗诗赛位连在一起,靳风隔着一排,互相都能看到对方情况。只不过多年没有炼制过一颗丹药,未免手生。安卿姝先将草药提纯,一点点用小火将木盆里的草药变成灵液,然后继续用丹火熬制,把药草提纯来的灵液变成乳状,这个过程及其漫长,需要掌握微妙的火候,灵力消耗也是十分巨大。即便是灵力自认为十分充沛,炼制了半个时辰整个额头也渗出了一点细汗。
再看一眼旁边的诗诗,安卿姝倒是十分意外,从她眼中禁制在画阵之中被解开之后,似乎有一股力量注入了她的体内,只是诗诗自己不知。那夜客栈和谌舶安缠斗之时,诗诗提着一把中品长剑杀入,安卿姝当时没有分神去注意她灵力修为的突飞猛进。再加上之前领悟了剑诀的第一层云雾成雨,剑意也更加精纯。
而安卿姝发现,在炼制药草成为灵液的过程之中,会挥发出一种淡淡的香味,在调息等待的过程之中缓缓吸入体内,仿佛一股清泉一般冲进血脉,仿佛破除了层层壁垒,荡除了血液之中日积月累的种种污垢……安卿姝调息之际,心中还是忍不住感慨一句,有钱!
药材珍稀即便是炼制耗费昂贵的灵力,但是药草香气能净化血脉,相较而言每个弟子都还是赚了。安卿姝一连炼制了三炉丹药,成了一炉。但是通体舒畅,如此再炼上几炉丹不知道会不会有种复归于婴儿的感觉。抬头看卡在两座大山之中的太阳,觉得阳光都是一种滋养,浑身充满了力量,金色的日光治愈了她。
再看诗诗,她炼制了四炉丹药,成了三炉。
安卿姝震惊的目瞪口呆,放眼扫扫众人成果,靳风不知炼制了多少炉丹药,一炉未成……不过看上去并没有在放水,而是真的在认真炼制丹药……安卿姝不知道他究竟此生炼制过丹药没有。
于是用铜铃内力传声:“靳风师兄,你竟是一炉丹药也没有炼制成功?”
靳风老实承认,看上去甚至有些气定神闲并不着急:“我从前从来没有炼制成功过一炉丹药,看见炼丹炉总是手痒想要把它炸了,不过摸索了一上午,我觉得我离掌握其中诀窍已经不远了。”
诗诗没有分神继续炼制,好容易等到她又炼制了一炉,安卿姝用铜铃传音问道:“诗诗你不累么?你有没有感受到炼制过程当中药草被灵火熬制成灵液的过程之中,有一种十分精纯而宜人的药香?”
“药香?我倒是没有注意,。”诗诗看了一眼安卿姝,摇了摇头,“炼制过程当中倒是觉得浑身经脉通畅不少,运气调息的时候仿佛浑身都轻松了一些。”
安卿姝突然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周围,目之所及能看到十几位弟子一上午的炼制成果,有一大半的同靳风一样一无所获,有五位弟子成了一炉丹药,有一位甚至也成了两炉丹药。于是收起了游离的神思,继续炼制。
等到日暮时分,赛事结束的钟声响起,检收成果的千寅门弟子们一位位验收,走到诗诗的丹炉边上,看着炼制成形的足足五炉药丸都睁大了双眼,其中一位安卿姝老远就看着眼熟,尤其是靳风看着她的眼神也是亮了亮,回忆思索好久,才向靳风求证:“这位头发高高挽起,穿着绛紫色弟子服的美人可是余芊芊?”
正巧余芊芊在查验靳风一日赛果,看着曾经的师妹走过来有些深思出窍,竟是一不留神出了声:“正是!”
余芊芊抬头去看面前脸色微微苍白男子,不曾见过的脸孔,脊背挺得很直、双目有神,炼制一整日成了两炉丹药。后边跟着的弟子插嘴道:“这位是仙草峰的弟子,”又贴近了余芊芊的耳朵,“不过我看他钟声响起之后第二炉丹药才成形注灵炼制成功,您看我们是记两炉呢,还是一炉?”
明显靳风也听见了二人的交谈,看上去波澜不惊,不卑不亢,脸色却藏不住,额头上渗出了些细汗。那女子弯了弯嘴角,思索了会咳了咳:“仙草峰靳风,两炉。”
安卿姝看得呆在原地,不明白自己为何听力视力如此之好,明明靳风就是一副不讨喜的样子,为何会莫名遭异性青眼?如果只记一炉,靳风一定进不了下轮比赛,只是记两炉……也许还有一线机会。
安卿姝看了看之前中午留意过的那位炼制了两炉丹药的,竟然整个下午只成了一炉,整个人看上去非常虚弱,想必是灵力透支的差不多了。
而再一细看,安卿姝更是惊异,他竟是只炼制了三炉丹药,每一炉都炼制成功了?!不管在哪在什么地方,这样的成丹率都是会让师父高兴的合不拢嘴的,即便是再小心谨慎的人,也无法保证时时刻刻都能控制好丹火火候,保证均匀用力,让每一滴灵液受热平衡……此人耐心与细心程度简直令人发指,果然余芊芊也注意到了,点头称赞了几句。
“这位是清邛派送来的唯一参赛弟子,林景琛。”
安卿姝听着清邛派微微怔了怔,检索了一遍……确定《破天成神》里没这个人!想来应该不是什么重要角色。
又听得后面一位弟子继续道:“此弟子乃掌门首席弟子,清邛派十多年前也曾派过一名叫做言念的弟子来参加过炼丹大赛,只是这位比起那位,可实在是上得了台面的多。”
“闭嘴!你还没有资格谈论人家!”余芊芊往后瞥了一眼,然后又看着林景琛笑了笑,“没见过什么大场面的小弟子,若有得罪清邛派之处,还请包涵,不愧是名师出高徒,这样的成丹率满估计找不出第二个。”
林景琛嘴唇都微微发白,安卿姝觉得他几乎都快站不稳,只见他行了个礼,谦虚笑了笑道:“万物皆有灵性尤其是灵草,丹药之术暗合天地自然,景琛不过是试着去感受了解每一株灵草罢了。”
余芊芊连连点头,最后说了些什么安卿姝再也听不清了,看了看自己的成果,炼制了十一炉丹药,最后才成了三炉。想了想整个场子能炼制十一炉的人恐怕是没有,这般强大的灵力也实在是让人忍不住叹句:可惜!也是低到让人难以置信的成丹率……
安卿姝一边纠结如何隐藏自己炼制了十一炉这个事实,一边忍不住用铜铃传声调侃靳风:“余芊芊肯定对林景琛的印象更深,哈哈哈……”
正好余芊芊走到了诗诗炼丹的场地上,见她炼制了整整五炉丹药顿时对这个看上去十几岁的少女刮目相看,后面几位弟子也都连连称赞。
“整个场子恐怕也难以找出一个炼制了这么多的,实在是不可貌相,年纪轻轻竟是资质高至如此,七炉丹药一共成了五炉,成丹率也出众,期待你下一轮表现。”余芊芊难得说了长串的夸奖的话,诗诗笑着承受,看上去也面色红润,并不似其他人一样若虚脱一般。
安卿姝忙着毁尸灭迹……最后安卿姝炼丹炉周围一片惨不忍睹,景象比炼丹炉炸了还要惨烈上几分,余芊芊见到秀眉微微蹙起,眼前之人清冷高贵如最剔透冰冷的玉,怎么能干出这般可笑的事情出来,更可笑的事情是,干出这般幼稚的蠢事之后,安卿姝还能泰然自若,继续装出一副高岭之花一般清冷的模样出来。
余芊芊深深看了一眼她,最后一抹微笑在嘴角化开:“仙草峰安卿姝,三炉。”末了又加了句,“没想到仙草峰这次参赛的三位弟子资质都如此过人,委实让人惊叹!”
安卿姝扯了扯嘴角,语气带着不远不近的疏离之感:“谈不上资质过人,不过是运气而已,家师曾经让我们炼制过凝神玉露丸,所以我们相比起其他弟子更有优势罢了。”
那后面的弟子今日委实话多,又插嘴道:“从前仙草峰的弟子参赛炸毁炼丹炉可是一把好手,弄得千寅峰都不敢多给仙草峰更多名额,没曾想原来是炼得好丹药的——”
安卿姝微微撇了撇嘴,辩驳了一句:“世人常说丹药之道暗合天地自然,只是在我看来,我觉得它玄而又玄,运气成分占绝大多数,有时候炸毁炉子也是不可避。”尾音还拖了拖,配上安卿姝说话时微凛的眼神,明明好不凶狠,直教人不敢再多与之多言。
“我便祝你全程好运。”余芊芊说完嘴角又弯出了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便提起步子往下一位参赛弟子场地去了。
安卿姝还了一笑,顺便又瞥了一眼那个清邛派弟子林景琛。远远看着觉得林景琛长相也挑不出任何毛病,身形纤瘦颀长,目光始终没有游离他处,可是却不知为何,在安卿姝看他的时候,他竟是也微微侧了侧头,二人目光头一次相撞,安卿姝并没有立即错开,反而微微弯了一边的嘴角。
离场的时候 ,安卿姝牵着诗诗往前赶了几步。日头已经隐在山头后面只留下一片染的红彤彤的天空,暑气渐渐被消散,远处山野林间送过来细碎的风,里面夹杂着一股极其淡的香味。安卿姝和诗诗交换了一个眼神,二人正在背阴处的一株大榕树下的台阶上,脚下一不小心一滑,诗诗往前踉跄了好几步,从背后几乎将前面深一脚浅一脚走的极慢的林景琛撞倒。
安卿姝连忙将诗诗扶起来,拍干净了身上的灰尘,拉着诗诗向他赔礼道歉:“实在对不住!都怪这榕树生的不是地方,背阴处还长的这样粗壮,导致地上全是滑溜溜的青苔。诗诗不慎才会摔倒,得罪公子之处还请念在她年纪尚小又是无心之失,多多包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