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鸿大人还要看多久呢?”小仙童冷冷的声音, 提醒着他, “需要我送孤鸿大人,回去吗?”
这是在赶他走呢。
因为被明灭仙上的师妹,有着神将之位的师尊收为徒弟,他一个妖狼跟着居然也能在高高在上的天界。
被人称呼为大人了呢。
孤鸿心里想笑,却又笑不出来。
眼前的景色有多么美,他就有多么想把这里毁于一旦。她对别人的笑容有多么明媚,他的心就有多么刺痛。
比自己刨去自己妖丹时, 还来得刺痛些。
那时的痛, 是自己心甘情愿的。此刻的痛,不是孤鸿愿意见到的。
就像是他特地为她划开的伤口,从未好转过, 还在撕心裂肺的扯着疼。
那他该怎么做才能抑制住这样的疼痛呢?
小孤鸿露出了毛绒绒的尖耳,还有蓬松的大尾巴,他扑到了师尊的怀里面, 眼里还带着几滴泪水, 呜呜着道, “师尊,我控制不好妖力, 它们又露出来了……别人看见了我这样,会不会笑话我……怕我……”
画调烟对着人身却带着兽耳兽尾的小徒弟, 既爱不释手又不忍心戳痛孤鸿心里的自卑, “不会的, 不会的。孤鸿, 你可以反过来想呀。世上妖兽千百万种,偏偏独有你能留在天界,做了我的徒弟……那你岂不是最特殊的?”
画调烟也不明白,自己明明渡给了小徒弟两百年灵力,怎么孤鸿还会维持不住一个好好的人形呢?
现如今,是自己弄得孤鸿成了一个半人半兽的模样,徒让别人看了笑话。
她又感慨,肯定是她自己修练偷懒灵力不纯的结果。如果是师兄来做这种事情,也不会有这样尴尬的事情了。
怕打击到孤鸿的自尊心,画调烟从不敢表露自己,对徒儿耳朵上的那一小圈茸毛,还有抚摸尾巴手感的爱不释手。
她只能克制住自己,偶尔偷偷去摸。
毕竟画调烟心里想的是,孤鸿迟早有一天也会成长为天界里的一方神将,也许还能以妖族之身,为苍天万民谋取更多的福祉。改善三界中人,对妖族的看法。
她兴许是在一时兴起之下,是因为怜悯,才收养了这个徒弟。但她从未将孤鸿看作是仅一个收养来的玩物,或是她怀里眷养的小宠物。
她更多的也是如其他师父一样,对这个徒弟给予了厚望。希望他能有所建树,出人头地,找到属于他自己的一片天空。
她说自己是最特殊的,在她那里自己就是最为特殊的!
孤鸿就是爱死了自己师尊这一点,明明一切都是他为了弥补自己心痛所做的谋划。可画调烟这个女人,就是有办法,仅仅用了一句话,有时候就是一个词。
就能填补了他的创口,润到了他空荡荡的心坎里。就像是她能掌握了他的喜怒哀乐,看着自己沉溺在她随意的一个眼眸里,一边喜悦着一边还在拼命挣扎。
所以当他以这样的模样,如常行走在天界时。成年的仙人气度好的,会装作没看见他。稳不住心性的,会鄙夷着看他一眼。
只有那些小仙童,或是哪家仙家的孩子,才会拦住他的去路。
说他厚颜无耻,全无半点羞愧之心,玷污了这个天界。
如果说以半人半兽的形貌,仅是走在这个路上,就是玷污了这个天界的话。
简直真是可笑。
在孤鸿心里,其实对这个半点兴趣都没有。如果真有玷污一说的话,他真正想以妖兽的形态,沾染到一个人。
有,且只有那一个人!
孤鸿冷笑着,对这些同他一样高的奶娃娃,就算是把他们当做是猎物,是送到他嘴边的肉,他都看不上眼。
“我家三代,世受天道恩泽,皆是这天上的仙君。我从我爷爷那起都未曾听说过,这天界何时有了一个妖怪都能做神仙了。”几个仙家的孩子,趾高气昂的围在了孤鸿身旁,为难着了他。
“既然这个妖兽既非仙者,以下界低贱妖兽之身,得以上天来窥见天界的神仙……”另一个小孩,不怀好意道,“你们说,他是不是该给我们下跪,拜见一下……”
他只要挥手一个推开,这些小屁孩就会都倒了下去,连爬都很难爬起来。
可他没有。孤鸿仅是一个用力,就在这群孩子中轻易挣脱了开来。
那几个孩子皆是一愣,都不明白刚才那一瞬间发生了什么。好像那个半人半兽的小妖兽,怎么可能这么容易就从他们的包围圈中,逃脱了过去。
孤鸿本可以就此走掉的,却又在挣脱之后,跟了一个踉跄,摔了一个结结实实。
顿时那群孩子,转而又哄然大笑起来,说着尖酸刻薄的话,“我看你这妖怪还未学会当人,用脚走路之前。还是先继续用四肢爬着离开这里吧。”
笑着笑着,这群孩子哪知,孤鸿是看见了一个人,才会有了如此丢脸的跌倒在地。
果然,孤鸿没有看错。
画调烟登时就出现在了孤鸿的眼前,把他扶了起来。
又好好检查着孤鸿身上,有没有别的什么地方,受过什么伤痕。
“师尊,我没事的。就是一个不小心,摔倒了而已。”孤鸿为自己方才提前发现画调烟的踪迹,而暗自欣喜着。
其他的仙家之人的孩子们,都在惊见画调烟突然来到之时。
在惶恐中,连忙齐声作揖拜服道,“请调烟神将安好……”
虽说她脸色上,看不出有什么怒气。可甚少有人见过调烟神将,冷着一张脸,沉默又严肃的样子。
画调烟默不作声,她既没回自己徒弟的话,更没有理会其他孩子。直到她在确认过孤鸿确实没受到什么别的欺负后。
画调烟这才又看向了这群“罪魁祸首”,淡淡道,“天道孕化,万物众生,生而平等。只有自轻自贱者,断然没有因生身父母而落于低贱者。”
她先是说了一番,就连是一个几岁蒙童都可以夸夸其谈的道理。却又是,就连天界的神仙都无法做到的事实。
所有人都在心里明白,只有弱肉强食,高低贵贱,才是三界中默许的法则。众生平等就是那的溢美之词。
孤鸿看着自己的师尊,可他知道,也许只有他一个人知道。他的师尊,在说这话时,是在心里真的就如此认为的。
他向来鄙夷那些只会满口道貌岸然,不见脚下之尘的仙人们。
而师尊这样,只会让他更喜欢,真的喜欢。
画调烟都能,如此真诚的对待卑鄙的自己。可想而知,若是让画调烟真的见到那些需要她帮助的小妖们。她只可能对他们更好。
他可不能让师尊也对别人好,对别人更好。要不然他怕自己一个不小心,就让嫉妒致使他面目全非。在师尊面前,露出了真面目。
画调烟见那群孩子,全都低下了头去不敢看自己。却也知道,自己这样的训.诫根本不会让人真心实意的听进心里去。
于是她又正声呵斥道,“既然你们如此遵从地位高低,那见到了本神将,何不向我下跪表示尊崇呢?”画调烟顿了一下,“还是说,你们就只是在嘴里问神将安好。心里觉得不服我这仙上亲封的神将?”
昔年画调烟刚一得到服英神将认主,就喜滋滋献宝似得跑去了师兄明灭那里。
明灭心里自然跟着高兴,随口笑着说,“神枪得要神将才能相配。”
画调烟还以为,师兄这是在嗤笑她,都做了两代仙上的徒弟和师妹了,却连个正紧仙君的身份都没混到。服英神枪在她手里,岂不是宝剑困匣,明珠蒙尘。
画调烟于是就又气嘟嘟地抱着自己的枪,扭头就跑掉了。
谁知到了第二日,逢人见面都在说她恭喜。人们见到画调烟时,称呼也跟着变了。这时,画调烟才知道,师兄那句玩笑,不是玩笑。
而是真的在跟同她一块高兴。
然而这样莫大的殊荣,引来的只会是本就对画调烟不满之人,更多背地里的嘲弄。
好在万事都有明灭仙上在。
在庆祝画调烟正式晋升为神将的宴会上,明灭仙上当着数百仙人的面,向自己的师妹问道,“都说服英神枪,乃是诞生于万顷波涛之中,神雷相击之下的神兵。能平息海浪,划破苍穹。师兄我亦是好奇,不知今日能否有幸,在师妹手中,一见此等神兵威力?”
底下的人,还在暗自不可置信,明灭仙上也有一口气会说这么多话的时候。
那边只听得新任的调烟神将,猛地于众人中站了起来,她幻化出了长.枪,凌然执枪回应道,“师兄与我打上一场,不就知道了吗?”
她的武艺实战,几乎都是师兄教的。画调烟又不是没和自己师兄打过,难道师兄当着众人的面喊她切磋,她就会要畏惧了吗?
明灭与其说是有意放水,更不如说是在助师妹展示自己的实力。他连佩剑都没拿在手上,只与师妹堪堪战了一个平手。
却也让天界所有人,清楚的看见。画调烟这个神将,绝非是他明灭彰显的恩宠,给师妹一个空有名头的好听。
她无神兵时,她就有这个实力。如今她服英神枪在手,唯她才能堪当此大任。
事后,画调烟那边还在为师兄为什么不拔剑,在那默默别扭。往日里师兄妹之间,私下切磋,师兄不带佩剑上场也就罢了。
这是她身为神将的第一战,师兄居然还如此不给面子,连剑也不用。
这不是明摆着要么是放水,要么就是看不起她吗?
“师兄,我要强到什么程度。才能让师兄与我拔剑一战呢?”画调烟还是没忍住,向明灭说出了自己心中的郁闷。
在明灭平静无波的眼眸里,印着画调烟持枪而飒爽的英姿,他说,“在师兄这里,就没有向着你的剑。”
到了很久以后,画调烟某日执起明灭的手掌,在那好生端详着师兄的小拇指尖,她已看不到当日斩断情丝的剑痕,却有了一个好奇的地方,“师兄,你说若是当日断情丝的那一剑。你不是斩向自己,而是砍到我这边来?又会怎样呢?”
“不会有这种事的……”明灭将师妹身子揽进他的怀里,轻轻笑着回的还是那句,“在师兄这里,就没有向着你的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