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邵从湛, 林淮岸也是十分郁闷了。他接连跑了三趟, 都没能进得了乾明殿的门。
他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
所以这日,待到邵从湛下了早朝, 他直接等在了回大殿的必经之处。
“你来这里做甚么?”邵从湛挑眉,这四周也无甚稀奇的药草, 他道:“难不成你爹又打你了?”
镇国公府林家, 是靠武起家。这些来之不易的功勋, 都是历代镇国公在战场上一刀刀拼来的。现任镇国公早年在战场上伤了腿脚, 但那一身暴脾气,却从未变过。
他最希望的,就是将一身武艺传授给儿子, 为国尽忠。但无奈林家三个儿子,都不是这块料。
长子林淮岸, 当了个国师, 沉迷道术。次子林淮海, 游手好闲, 比长子还不如。倒是小儿子林淮英,是个有志向的, 但人家醉心权术, 不喜舞刀弄枪。
就连邵从湛都替镇国公委屈。
“哪能啊, ”林淮岸行了礼,才慢悠悠道:“微臣前段日子找到了一位道者, 他能通古今博未来, 想举荐给皇上, 前却至今都未能见到您的面,这才来这里寻您。”
邵从湛脚步微顿,回头看了他一眼,狐疑道:“你带来的人,朕可不敢用,谁知道都是从哪里找来的江湖骗子。”
“我以我爹的名义发誓!”林淮岸跳脚:“我亲自看了他的炼丹手法,十分娴熟,有几把刷子。”
“将背景查清楚,再带过来给朕看看。”邵从湛起了点兴致,边走边嫌弃道:“下次别再用你爹的名义,他的名声都要被你败光了。”
“是是是,你说什么都对。”林淮岸跟在他身后,好奇问道:“这几日宫中有大事发生吗?我几次去乾明殿,都被挡了回来。”
他已经快要压抑不住心中的好奇了,八卦之火正熊熊燃烧。
“不是给你分了任务,还不去探那人的底。”邵从湛轻睨他,似笑非笑:“难不成是故意框朕的?”
“我哪敢啊,”林淮岸头皮发麻,连连摆手,“借我十个胆,我也不敢啊。”
“那就赶紧滚回去做事。”邵从湛不再理他,加快脚步,将林淮岸甩在身后,不咸不淡的声音飘进林淮岸耳中:“这段时间,别来烦我。”
一个小麻烦就够他受得了,他可不想再来一个。
只不过乾明殿那个,麻烦的可爱。他摸了摸拇指上的扳指,情不自禁勾起唇角。
林淮岸还想跟上,被小允子皮笑肉不笑的挡下。
“林大人,陛下这几日很忙,您自顾自忙去吧。”
“……”林淮岸跺脚:“真是只见新人笑,不见旧人哭,他定是又想了新配方,舍不得告诉我!”
宫中不得妄议主子,皇帝的私事更传不得。
但林淮岸嗓门实在太大,四周洒扫的宫人想装作听不见都不成。
于是不等邵从湛走到乾明殿,消息就不胫而走。那句“只见新人笑,不闻旧人哭”,更是被传得沸沸扬扬。
“你知道吗,今日林大人将皇上堵在了嘉和宫门口!”
“据说林大人哭得撕心裂肺,可怜极了。皇上还哄了林大人好一段时间呢。”
“就是,你说林大人跟陛下都般配啊,庭月非得横插一脚,‘横刀夺爱’。”
……
庭月裹着棉衣,坐在廊下的暖榻上,津津有味的听着皇帝的‘艳闻’。
邵从湛进来时,就看见一团小小的身影,正蜷缩在窗边,不停的朝外探着身子。
“赶紧下来,一会儿吹了风,有你受的。”邵从湛低声斥道,直接上前将人捞进怀里,不由分说的抱到床上坐下。
“陛下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庭月晃荡着脚丫子,,朝他身后望了望,一脸惊异:“林大人没跟来?”
邵从湛弯腰,自顾自给她套上鞋子,低着头道:“他跟来做什么,碍事的很。”
“是挺碍事的。”庭月深以为然,道:“奴婢也快好的差不多了,奴婢今日就回寿安宫,保证不打扰您跟林大人。”
邵从湛拿着绣鞋的手一抖,眼睛直跳,精致的凤眸对上她的,沉声道:“又怎么了?林淮岸的事情,朕不是都说清楚了吗?”
“陛下不必解释,我都懂。”庭月一脸沉痛,道:“心之所向,情难自已。陛下放心,奴婢不会告诉太后的。”
“我跟林淮岸,都是男人,怎么可能有感情,若真有,那也是林淮岸,我、我对你的心思你又不是不清楚,怎么可能——”邵从湛盯着她的脸蛋,支支吾吾不知该如何解释,最终憋了句,“你知道个屁!”
这也太可爱了吧?
庭月抿着唇,掩盖住眼中星星点点的笑意,伸出手指在邵从湛面前晃了晃,轻声道:“陛下,陛下?”
眼前的手青葱一样的水嫩,看得让人想抓起来咬一口。
邵从湛憋着气,狠狠闭了闭眼睛,兀自转过身子,偏不看她。
“陛下,陛下?”庭月跪在榻上,将脸伸到邵从湛面前,声音娇软,似在撒娇:“陛下,我是开玩笑的,你不会当真了吧?”
邵从湛深吸一口气,语气干巴巴:“朕若是生气了呢?”
“那要不,”庭月歪了歪脑袋,调皮的眨了眨眼,道:“那我给陛下绣的香囊,也只能小允子公公了。”
邵从湛这才想起,前几日他给庭月读话本时,书中的姑娘给心上人修了个荷包。他十分羡慕,缠着要庭月也给他绣一个。庭月当时没答应,他也就没当回事。
“你敢!”邵从湛回过头,凶巴巴道:“你敢给他,朕就剁了他的狗头蘸酱吃!”
庭月噗嗤一声笑出来,似笑非笑:“陛下还生气吗?”
邵从湛乖乖摇头。
庭月又道:“陛下还要砍人头吗?”
邵从湛摇头,“暂且给他留着。”
守在殿外的小允子摸了摸脖子,总觉得后颈拔凉拔凉的。
“那好吧,”庭月转身,从身后的枕头下掏出一个荷包,递给邵从湛,道:“时日较短,陛下不要嫌弃。”
邵从湛得意的扬起唇角,立马佩戴在腰间,献宝似的问庭月,“好看吗?”
他的模样像极了名贵的狸花猫,拼命的摇着尾巴,等着主人顺毛。
庭月心想,她可能要辜负父亲对她的期盼了。
这个暴躁难以捉摸的男人,却在她面前放下了所有的骄傲。就连想对她好,都小心翼翼。
她眼眶微红,重重点头,“好看极了。”
邵从湛低头,不停的拨弄着腰间的荷包,得意道:“朕先前总觉得,戴荷包是姑娘家喜欢的事,男人带着不免有些娘气。可如今朕戴着,却格外好看。”
邵从湛取下腰间的玉佩挂饰,只留一个荷包挂在腰带上,满脸陶醉:“下辈子朕一定要当个姑娘,嫁给我这样的男子。”
庭月噗嗤一声笑出来,连连点头,“陛下说的有理,您还是自己祸害自己比较妥当。”
这阵兴奋劲儿一直持续到晚上,一直未曾消散。
用过晚膳,邵从湛并未像往常一般赖在寝殿,他指了个小宫女进来,陪着庭月,就忙不迭的出去了。
小允子候在殿外,见他出来,十分诧异,恭声唤道:“陛下。”
邵从湛微微点头,将手别在身后,淡声道:“去将南大人请来。”
小允子微怔,脱口问道:“哪个南大人?”
“大昭还有几个南大人,”邵从湛皱眉,不耐道:“快去!”
“是。”小允子赶紧下去安排,派人出宫请南江。
邵从湛坐在书房内,不停的转着手里的折子。他暗自得意,稍后定要一雪前耻。
小允子的效率还是十分高的,不过半个时辰,南江都到了御书房。
“微臣参见陛下。”南江慢条斯理的走进来,携带者一身的寒气,弯腰行礼。
他是邵从湛近两年提拔上来的寒门学生,那一身气质却像世家贵公子,一尘不染,温润如玉,就连邵从湛,也不得不佩服他的才学。是以不过两年,南江从小小的七品翰林,坐上了三品尚书之位,成了他的心腹。
在邵从湛看来,邵从瑞是用一身温润无害的皮,来掩盖内心的狼子野心。而南江的清冷自持,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
他挥了挥手,示意南江起身。
“谢陛下。”南江站起来,询问道:“不知陛下传召微臣,可是有何要事?”
“南卿啊,”邵从湛绕到他面前,抬手在腰间挥了挥,佯装不经意般,道:“朕今日偶然发先,爱卿先前所言非虚,朕平日确实太过死板。”
饶是南江反应快,此时也有些呆滞,实在是不明白皇帝此话何意。
“朕这荷包,可是让朕年轻了不少?”邵从湛将手背到身后,腰间的明黄荷包瞬间暴露在眼前。
南江一怔,这才反应过来,皇帝所指。他从前曾说过,陛下虽性情豁达,但穿衣行事太过刻板。
“陛下恕罪,”南江赶紧跪下,低声请罪:“那是微臣一时之戏言,还望陛下明察。”
“朕没怪罪你,”邵从湛瞪眼,没好气道:“朕就是问你,朕这荷包,好看与否?”
南江抬起头,仔仔细细瞅了邵从湛腰间的荷包,半晌赞叹道:“这荷包针法细腻,色调配合适宜,显然是花了心思的。”
邵从湛这才满意,傲娇的点了点头。
聪明人夸人,就是动听。
邵从湛庆幸来的不是林淮岸。若是林淮岸,一定是一副村姑模样的震惊神情,再干巴巴的说上一句,“好看。”
“朕记得,你先前也有一个随身不离的荷包,这几日怎么不见你佩戴了?”
南江陡然沉默下来,盯着地上发呆。
邵从湛不欲多问,挥了挥手,道:“行了,你赶紧回去罢。”
南江:“是。”
已过宵禁,宫门口十分冷清,只有南家的下人架着马车候在原处。
小厮看见主人出来,赶紧迎上去,搓着手道,“大人,赶紧上车。”
“不是让你上车躲一躲吗,”南江向来无甚架子,天气寒冷,也不知何时才能出来,便让小厮上马车里待着,“一会儿回府记得喝碗姜汤。”
“好咧,”小厮咧开嘴笑,伸出手指了指马车,挤眉弄眼道:“大人还是快些上车罢。”
南江好笑的望着他,摇了摇头朝着马车走去。
甫一掀开帘子,他便察觉到不对劲。一股女儿香从里间传了出来。
“公主?”看见来人,南江愣住,低声唤了出来。下一刻,他立刻关上帘子,看向马车里的人,皱眉道:“现下宵禁,你是怎么出来的?一会儿又该如何回去?”
马车里一片黑暗,借着透进来的丝丝月光,才能勉强将人分辨出来。一个穿着粉色棉裙的姑娘斜斜靠坐在窗边,正盯着外边发呆。
南江将烛火点了起来,连寒意都驱散了不少。他这才舒展了些,端端正正的坐在靠门口处,低声询问:“公主可是有何事要交代在下?”
福玢慢慢转过身,唇边溢出一丝苦笑,道:“算算日子,大人已经将近一月未曾进宫了,想必是听说了我的婚事,在避嫌吧?”
福玢跟春平伯府的婚事已经定下,京城早已人尽皆知。
“是,”南江淡声道,“臣已知晓此事,在此恭喜公主,觅得良缘。祝公主与驸马百年好合。”
“你就没有其他的话要说的?”福玢颤着唇,眼眶通红,“你知道我不想嫁的,你知道的!”
“公主不想嫁,与臣何干?”南江敛眉,声音无波无澜,道:“夜已深,公主请回罢。”
“给你寄了那么多封书信,你从未回过,我早该明了你的心意了。”福玢抬手,将脸上的眼泪尽数擦尽,她用力闭了闭眼,才不至于泣不成声,“是我叨扰大人了,福玢告辞。”
她踉踉跄跄的跳下马车,脸上尽是哭花的妆容。南江伸手去扶,却最终在碰到她裙角时收回手,装作何事不曾发生。
小厮轻手轻脚的走回来,担忧的看向自家主子,“大人……”
南江“嗯”了一声,他垂眸,声音低不可闻,却又含着无限冷厉:“下不为例。”
小厮赶紧应声:“是。”
他抓了抓后脑勺,十分不解。大人的马车停在这里,公主偷偷坐上来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怎得今日突然发了火?
马车缓缓驶动,南江才似失了力一般斜靠在车壁上,不发一言。他紧闭着眼,眼角似有晶莹流下。
与此同时,宫墙一旁的角落里闪过一个人影,悄无声息的朝着宫内走去。
御书房,邵从湛仍旧在批改着奏折,手中御笔朱红,不曾有半分停顿。
无涯跪在地上,声音低沉嘶哑:“不出主子所料,南大人的马车停在门口不过半柱香时辰,福玢公主就扮成贴身宫女出了宫,上了南大人的马车。不过南大人很快就离开了。”
邵从湛拿着笔的手一顿,未曾抬头,淡声问道:“公主回宫了?”
“属下提前调开了侍卫,现下已经回了宫。”无涯低声道,“公主是哭着回宫的。”
“这也无可厚非,”邵从湛写下最后一个字,才慢条斯理的放下笔,晒笑道:“南江是利益至上的人,他不会为了一个女人,拿他的前程做赌。”
他打开手边的檀木匣子,里面摆了满满一匣子的书信,信纸淡雅,一看便是女子所用,扉页赫然写着“南江亲启”。
邵从湛抬手,在匣子上轻轻拂过,轻笑一声,道:“将这些信件与那封奏折一同送到南府,他知道该如何做的。”
春平伯府手中握着京畿十万兵马,只有尽数收回,皇权才能高度集中。可若是收回这些兵权,势必要有一把厉刃。
朝中世家权贵关系盘根错节,利益相关,一环套一环,牵一发而动全身。唯有南江,寒门出生,只有牢牢靠着皇帝,才能不断地往上爬。
可他太过狡猾了。
邵从湛不喜欢做冒险的事。
前些日子,他偶然截得福玢的信纸,才知晓她心仪新贵南江。这样一来,南江身上那个一直带着的荷包就说得通了。
一个寒门子弟,考上功名前连饭都吃不起,怎么可能用得起丘陵锦,还做成了一个不实用的荷包。
回了寝殿,庭月披散着头发,拥着被子还在看着话本子。
“赶紧睡觉,”邵从湛上前抽掉她手机的书,不大赞同道:“明日又该头痛了。”
小允子确实腾了个偏房,留着给庭月住。但她睡相太难看,总是压到伤口。邵从湛就又命人将被褥搬来了正殿,他照旧睡在窗边的暖榻上,也方便看着她。
乾明殿口风紧,小允子又特地做了嘱咐,无半点风声传出。外人都只知,寿安宫的太后身边的贴身宫女伤了头,十分严重,不宜挪动,暂时住在乾明殿偏殿。
庭月鼓了鼓脸,道:“也不知怎么回事,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总是觉得自己像是忘了什么事情似的。”
“你能有什么事儿,”邵从湛好笑的望着她,只觉得她这幅模样实在太可爱,伸出手轻轻掐了把她的脸蛋,才取笑道,“你这一整日的,除了吃,就是睡,还能有什么事儿。”
庭月皱着眉头仔细想了想,还是未曾想到是什么。
邵从湛卷起话本子,在她后脑勺轻轻敲了一下,放缓了声音道:“躺下,给你念。”
庭月脸上满是高兴,笑的眉眼弯弯,脸颊旁的梨涡隐隐显现,格外可爱,“陛下真好。”
她声音像抹了蜜,直直甜进人心里。
邵从湛耳根通红,俊朗的脸上闪过不自在。他匆忙别过脸,清了清嗓子,道:“我开始念了啊——”
庭月攥着被子,一脸期待的望着他。
邵从湛脸色更红,心上像是被撒了一把糖粉。他喉结滚了滚,只觉嗓子眼发烫,惹火撩人。这感觉,比吃一颗丹药还让人上瘾,欲罢不能。
“闭眼!”他只能狐假虎威,故意呲着牙吓她。
庭月耳尖也有些发烫,她眼睫轻颤了颤,乖乖的闭上眼,索性将整张脸都埋进被子里。
“书生为了生计,只得走进大山里。不远处有一户人家,他口渴的不行,上前讨了一碗水喝。那家的主人是个年轻漂亮的姑娘……”
室内温暖如春日,困意包裹住庭月,耳畔是他低沉缓慢的声音。声音富有磁性,带着他一贯的慵懒,却并不浑厚。夹带着丝丝清越,格外动听。温柔的声线,仿佛温柔了月色,柔软了漫无边际的黑夜。
直到邵从湛觉得嗓子干渴,他才抬眼粗粗看了一眼。床上的小姑娘一半脸露在被子外,面色染着些许红晕,眼眸轻瞌,不知做了什么梦,唇角还微微勾着,显然是已睡熟。
他无奈轻笑,伸出手将她散乱在伤口处的发丝拂开,起身在她脸颊上落下一个轻吻,浓墨般的眼睛里是化不开的温柔,轻声呢喃:“晚安。”
他轻手轻脚走出大殿,背着手走到御书房外,脸色平淡,看不出一丝情绪,“兄长半夜三更夜探乾明殿,可有什么收获。”
庭院寂寥,零星点着几盏宫灯,白雪将大红灯罩映衬的格外可怖。
邵从瑞从暗处走出来,温润的脸上满是无奈:“臣不过是闲来无事,心中烦闷,出来走走。倒是不想,这一走,就到了这里。”
“近几日朕听说,洛太妃病情已好转许多,皇兄已在宫外开府,总是居于内廷,显然是极为不妥。”邵从湛转过身子,清凌凌的目光直直看向他,似笑非笑:“看样子是该给皇兄物色一个安王妃,好让你收收心了。”
拿他的亲事威胁他,这也不是头一遭了。
邵从瑞掩在袖子里的手缓缓收紧,他不着痕迹的瞥了邵从湛一眼,面上不动声色,轻轻勾了勾唇角,道:“臣已经有了欢喜之人,现在实在是无心娶妻。”
“哦?皇兄何不直接将人娶回府,”邵从湛勾唇,懒懒道:“美人在怀,岂不美哉?”
“臣也盼着那一日,只怕陛下不允许呢。”邵从瑞温润的眸子似有若无的看了眼不远处的乾明殿,,意味不明:“那滋味,到底是怎样的销魂蚀骨,想必陛下比臣更要清楚罢?”
他显然意有所指,指的是谁,两人心知肚明。
邵从湛抬眸看向他,眸光狠厉。他一把握掐住邵从瑞的脖子,往上一提,眼里杀意闪现,道:“你想光明正大的打败朕,朕都接着,别扯上她!”
他这一下,显然是发了狠,用力的手都在微微发颤。邵从瑞被掐住了喉咙,白净的脸霎时憋的通红,神情也变得扭曲起来。
他咬着后槽牙,一字一句吐在邵从湛耳边,“你在乎她,那又如何?”
“她一直在拒绝你,却心甘情愿的替我做事。你不知道吧,无论我怎么打她折磨她,还是哭着求着要留在我身边。”
“邵从湛,你坐拥天下又如何,你不能杀我,不能得到喜欢的女人,哈哈哈哈……”
皇帝脾气暴躁不是一日两日了。他若发怒,想必会十分有趣。
邵从瑞眼帘垂下,显得颇为无害,接着道:“就是不知,若是太后娘娘知晓,皇帝喜欢的女子是她最看不上的安王用过的破烂货,会不会杀了她?”
他也未曾料到,皇帝会对庭月上心至此。不仅允了她睡龙床,将消息捂得死死的。大半夜的,还给人念故事。
他就不信,皇帝能拉下脸皮亲自去问庭月。至于他跟庭月是不是清白的,又有什么关系呢?只要皇帝相信就行了。
邵从湛却未曾动怒。
他逐渐松开了手,似是听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冷冷勾唇,道:“朕早先就明了,她是你的人。朕给她飞上枝头的机会,不过是想顺着这条线,拔出埋在乾明殿的内奸罢了。”
邵从湛就静静地立在原地,冷眼看着瘫在地上大口喘气的男人。
青年眉眼间满是桀骜张扬,举手投足间带着浑然天成的贵气,如他这个人一般不可撼动。许久,他自唇角溢出一丝笑意,带着嘲讽:“皇兄不会蠢到,以为朕会被一个宫女迷了心智罢?”
不远处的无涯被他这一刹那的气势狠狠镇住,他恍惚间只有一个念头,这才是他誓死追随的主子,是这天下的帝王。
这段日子他遗落在乾明大殿的那些温柔笑意,仿佛都是假象。
邵从瑞深吸一口气,死死盯着皇帝。眼里的怨毒怎么遮也遮挡不住。许久,他盯着邵从湛的眼珠微微转动,意味不明的笑,深深看了邵从湛身后一眼,道:“是吗?”
“自然。”
直到身后传来花盆倒地的声音,邵从湛才后知后觉的转过身。
月光下,只着一身单衣的姑娘惨白着脸,一双盈盈的眼眸没了往日的神采,眼泪顺着脸颊大滴大滴的滚落下来,全部砸在邵从湛的心尖,烧的肺里呼吸不畅。
他这才注意到,她臂弯里提着一件黑色斗篷,上面绣着他最喜爱的暗金纹路。
“庭月……”邵从湛嚅了嚅唇瓣,声音艰涩,“我——”
庭月将手中的斗篷递给一旁的小允子,缓步走了过来。她走的极稳,几步就走到了两人面前。
“安王爷着实高看了奴婢,奴婢自知蒲柳之姿,从不敢高攀王爷,亦不敢死其白赖的求着让您收了奴婢。”庭月缓缓笑着,眼里嘲讽渐盛,面上却不动声色:“奴婢也是今夜才知,王爷颠倒黑白的功夫,比洛太妃还要厉害。”
她不再看地上呆住的人,转过身看向邵从湛,声音轻柔好听:“陛下,既然咱们都是在演戏,抽了身一拍两散也是谁也不欠谁了。奴婢也不必愧疚,觉得对不起您。”
她抬眼,朝着邵从湛嫣然一笑,恭敬的行了礼,转身朝着殿外走去。
“庭月……”邵从湛顾不上一旁还在看着邵从瑞,抓住庭月的衣袖,脸上满是急躁,“朕不是演戏——”
庭月心里叹了口气,轻轻拂开邵从湛的衣袖,未曾回头,道:“陛下放心,奴婢的嘴紧的很,今夜之事,会烂在肚子里。”说完,她匆忙甩开他修长如骨的手,大步离开。
她越走越快,虽极力掩饰,踉跄几近摔倒的脚步仍旧出卖了她。
邵从湛拔腿准备追过去,这才想起脚边的罪魁祸首。他看着地上笑得得意的人,声音似浸了寒冰,“安王冒犯圣驾,对朕不敬,赏三十大板,行完刑立即送出皇宫。往后无诏不得进宫!”
小允子屏住呼吸,站在一旁。闻言,立即应下。他招了招手,一旁的暗卫立即将人拖了下去。
他身份尊贵,没人敢得罪。
这场板子,是小允子亲自打的。
慎刑司有一种手法,打得人五脏俱焚,面皮却无半点损伤。小允子呆在皇帝身边,早已将这一套手法学的炉火纯青。
庭月漫无目的的跑了出来,却发觉这偌大的皇宫,她却找不到一个能取暖的地方。
她跌跌撞撞的走到御花园的凉亭里坐下,凉风打在身上,却丝毫感受不到,只呆呆的望着头顶的月亮。
感情是能装的出来的吗?庭月心想。
分明前一刻他还在她耳边给她念着话本子,后一刻却能毫不犹豫的说出这样伤人的话。
“皇兄不会蠢到,以为朕会被一个宫女迷了心智罢?”
庭月瞌上眼睑,泪水又止不住的流了下来。她怎么能这么没用呢?
论放狠话,无人能出她左右。
可她下不了口,因为她知道,一个人的心若是伤了,那是很难痊愈的。
不知过了多久,头顶忽然罩下来一片黑暗,熟悉的温暖将她整个人包裹了进去。
“庭月,朕没有演戏。”头顶传来邵从湛沙哑的声音。
他眉头紧皱,脚上的靴子染上了些尘土,玉冠束着一丝不苟的头发都有些凌乱,衣袍翻飞,格外狼狈。
天知道他走出乾明殿,有多急躁。沿着路往外走的时候,觉得天都要塌了。他当时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若是他的姑娘受了什么伤,再也不理他,他才不管什么丹书铁券,不管什么礼法节度,直接一刀结果了邵从瑞。
还好,她没有跑远,没有让他找不到。
庭月低着头不发一言,挥手将身上的斗篷打落在地。
邵从湛又捡起来,重新给她披上。
他握住小姑娘又要打掉的手,沉声道:“听话,不能受凉。你头上的伤口不能吹风,若是发炎,极有可能要留疤……”
“……”庭月一把拍掉他的手,忍不住扬声呵斥:“闭嘴啊,话痨!”
“……”话痨默默闭上了嘴。
邵从湛伸出手,穿过庭月的胳膊,一把将她抱在了怀里,低声哄道:“有什么话,回去再说。你舍得受冻,我可舍不得。”
“……”庭月刚想反驳,猝不及防撞进他布满红血丝的瞳孔,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我要去寿安宫。”
邵从湛对她百依百顺,骨子里的霸道却从未被剔除过。他抱着怀里的小姑娘,直接朝着乾明殿大步走去。
他身上仿佛有火在烧,庭月忍不住朝他靠近,冻得冰冷的身体逐渐回暖。许久,她复抬眸,眼泪汪汪道:“邵从湛,我有些难受。”
邵从湛抿唇,嘶哑的声音响在黑夜里,“我错了。”
庭月眨眨眼,声音哽咽,如小猫挠一样,道:“邵从湛,我心里难受。”
邵从湛声音低低沉沉,“我错了。”
庭月更难受了。
她难受,旁人也得难受。
她挣扎着挺起身子,靠近邵从湛的脸,樱唇轻启,一口咬在了邵从湛的喉结上,含糊道:“你怎么能骗我……”
邵从湛脚步猛地顿住。
他不敢低头,这个小姑娘的眸子太亮,太美。他怕他一低头,就忍不住在她面前跪下,求得她的原谅。
他只能加快脚步,将人圈进自己的地盘。
已过三更,乾明殿内仍旧灯火通明,小允子抄着手,不停地在宫门口打着转,嘴里念叨着什么,不停的抬头往黑幕里张望。
“陛下!”小允子迎上前,就这一会子,他急得嘴角都起了燎泡,道:“您可算回来了,明日还得上早朝呢,您——”
“推掉,通通推掉。”不等他说完,邵从湛斩钉截铁的打断,抱着怀里的小姑娘,头也不回的交代,“去烧热水,一会儿抬到寝殿。”
小允子此时不敢抬头看,却也知晓这定是为了庭月姑娘,当下不敢耽搁,直接退了出去。
小允子呆在厨房,亲自监督着手底下的小太监烧水。他是不是督促几句,比皇帝要沐浴还要紧张。
无涯百无聊赖的翘着腿,刻板的脸上满是疑惑不解,“陛下不是都说了吗,就是利用那个女人。她现在都没了利用价值,你还上赶着讨好作甚?”
小允子吓得赶紧捂住他的嘴,低声道:“你不要命了,什么话都敢乱说?”
无涯看了眼屋里那几个弱鸡一样的小太监,不以为然。但这话确有越距,他摸了摸鼻子,讪讪闭嘴。
“你见过陛下对谁这样上过心?”小允子睨了他一眼,看了眼面前的榆木疙瘩,嗤笑道:“主子捧着的人,咱们就得捧着。”
无涯赞同的点头,默默蹲下身递柴火,“有道理。”
甭管她从前什么身份,陛下说她尊贵,其他人都只有仰望膜拜的份。
乾明殿寝殿内,却没有这般好的气氛了。
室内烧着地龙,庭月一进屋,就直接蹬掉了脚上冰凉的鞋子。
夜里露水重,御花园的地上还有未曾扫掉的积雪,她的鞋子已经湿透了。
庭月不发一言,呆呆的看着桌上的烛火,任由邵从湛独自忙活。他拿着手上的毛巾,仔仔细细的将她打湿的头发擦干,才柔声问道:“有没有好点?”
庭月低着头,赌气不看他。
邵从湛无奈,此刻分明气氛十分紧张,他却觉十分好笑,道:“哑巴了?就不能吱一声?”
你才哑巴了!
庭月抬眸,狠狠瞪了他一眼,唇瓣微动,半晌从喉咙里发出一声细细的声响,“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