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帝君大人宠狐日记

48.第三劫之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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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去冬来, 不知隔了几个年头, 连大槐树下的那户人家的孙子都娶上亲了,先前的孩子早夭,后来又得了个小子,还是取名叫虎生,跟他哥哥一个名,听说长得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

    他们邀着庄里的每家每户去吃喜酒,张灯结彩的好不热闹, 还特意从外面请了戏班子, 咿咿呀呀地唱着戏本子。

    全庄子上的人都挤在虎生家,脸上都挂着喜气洋洋的笑脸。

    靠山庄偏远,没有镇子上那么繁华, 除了过年,也就村里有人娶亲,才能热闹上三天三夜, 吹吹打打。孩子们嚼着喜糖, 撒野惯了, 伴着鞭炮声,在地上追逐打闹。

    “阿九姑姑, 祝家奶奶叫我来请你吃酒呢。祝家奶奶的原话,那虎生还是你们夫妻两个看着长大的呢, 必须去喝一口。”一个挂着鼻涕水的小屁孩咬着糖块, 敲响了九怀家的院门。“九怀姑姑不去么?快跟我去瞅瞅吧, 那边摆了戏台子唱戏, 可好看了。”

    祝大嫂抽不开身,这摆喜宴,就属当家的最忙了。

    她环视了一圈,没有看到九怀和她夫君的影子,想起当年虎生之事还多亏了她,现在又生了个小子,长大成人都到了娶媳妇的时候了,她配得上坐在正桌上,喝上一杯虎生的喜酒。

    她叫住了一个小屁孩,塞了几块糖给他,叫他去后山邀九怀姑姑去喝喜酒。

    祝大嫂是这样想的,九怀姑娘近些年是极少出门,连早集都好几年都没去摆摊了,庄里的人有什么喜事去请她,她一般也就拒了,不愿出门。九怀喜爱小孩,让个小孩去请,想必她不会再推脱。

    “咳咳,你替我多谢祝大嫂,就说我害了伤风出不了门。差点忘记了,你可别忘了给我带句话,就说声恭喜,他日一定亲自上门贺喜。”九怀的声音听起来闷闷的,一副恹恹的模样。

    她抓了手边的小零嘴,给塞小屁孩的兜里,拍了拍他的脑袋。“走吧,赶快传话去,不然戏文开始了,你可要错过好大一段,都连不上趟了。”

    近些年,九怀和帝君已经不常出现在人前。

    毕竟这么多年过去了,连穿着开裆裤的祝虎生都长成小伙子娶上亲了,祝大嫂的褶子又深了几层。可九怀和帝君还是老样子,没有变过模样,怎么说都不可思议,反而会叫人起疑心。

    就算九怀偶尔出趟门都蒙着厚厚的面纱,故作沧桑的声音咳嗽着说,年轻的时候落了毛病吹不得风。

    渐渐地,减少了出现在世人面前的频率。

    要说换个地方吧,这栖霞山小屋也住习惯了,打理地漂漂亮亮,也不舍得前院一群黄黄的小鸡仔。

    不过时间一久,庄上的年轻人逐渐长大,对住在山中的九怀二人的印象也模糊起来,只是听老人们说起来,也就好像在后山上的确有这么两个人。

    祝大嫂穿着新作的衣裳,乐呵地看着来往的宾客,流水宴连摆了三天三夜,要是过路人都请上席间喝杯酒,大家都说老祝家这次好不风光。

    那一顿贺礼里面,不起眼的角落里塞了颗夜明珠,白日里看不出特别,只是到了晚上,突然亮如白昼露出闪闪的白光,照亮了整个酒席。

    可也没署上姓名,都不知道何人送的,只见到门口有一抹红色尾巴一闪而过。

    栖霞后山的小屋,庄子里的吹拉弹唱,就算隔了这么远,也听的一清二楚。

    “帝君,过两天我们俩得出趟远门,得去都城走一走。”九怀在油灯下,认认真真地补着衣服,说道。

    “之前就说起要去,也没见你有动静,怎么现在突然想起来了。”

    九怀仔细锁好了院门,身上背了个大大的包裹,不放心的打了好几遍结,把前院的一群小鸡仔依依不舍地托付给了隔壁的阿嬷,拖着帝君就踏上了去昊天都城的路。

    “怎么突然心血来潮,赶的很。”帝君在路途中不解地问道。

    九怀有点扭捏地绞着手指,不好意思地说道:“其实,我之前在镇上摆摊,听过路的商客说起各地的奇闻逸事,说到昊天的都城有颗婆娑树,雌雄合抱缠绕而生,已经活了几千年了。听说在婆娑树下诚心祈求,只要将手中的荷袋往上一丢,能挂在树上,便能实现心中任何所愿,而且求姻缘最为灵妙。但是只有在它开花的时候才会开放给百姓供奉,这婆娑树二十年花开,算算日子,也近了,闲着无事,我们也去凑凑热闹。”

    “天宫上有两生树比他更难得,那还是我栽的,活了亿万年还不止。”帝君认真的说道。“就在紫宸宫里的池子旁,也不知道你见过没有。”

    “还有,为什么我们要走路去?”帝君看了一眼周边的商旅都骑着高头大马气定神闲而过,或疾驰而过的马车匆匆溅了他们一身水。

    “这叫心诚则灵。”九怀怒瞪帝君。

    她心虚的收回了目光,心中的小算盘提溜地转个不停,到了都城住宿吃饭样样都要钱,而且差的还不成,那是委屈了帝君,样样都捡最好的来,算下来怎么说都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二人之前在山里小日子过的美滋滋,时不时还有小毛球们贴心上供,自给自足,这些年自己攒的那些家底在栖霞镇上怎么样都算得上个首富,称霸一方。

    可是都城不一样,毕竟大城市消费高,在小地方呆久了,也不知道自己的家当能不能追得上都城飞速高涨的物价,别到时候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哪敢先花钱雇马车。

    反正自己与帝君手脚都利索,走走路就当锻炼身体了,长时间一个姿势窝着,对身体也不好,容易脊柱变形。

    “我们直接可以飞过去,不过须臾功夫。”帝君又提出了一个建议。

    “饭后走一走,活到九十九。”九怀无情地推翻了帝君的建议。“何况我们不能动用法力,你忘了么?天上的老头会找到我们的,我好不容易将你藏起来,怎么能功亏一篑。”

    这些年也没少见你偷偷使了法术,那个时候怎么不怕被寻到。帝君默默地把话吞进了肚子里去,老老实实跟在九怀身后。

    昊天的国都比禹州城还要热闹,那禹州不过八荒之中的小国,跟盘踞东方已久的昊天国相比,真是小巫见大巫了。

    来来往往的商旅贸易,来自大洲各国的特产就在昊天的都城里随意都能看的到,路上不乏金发碧眼的或是高鼻深目的异国人神色自如地穿梭在人群中。

    要论昊天都城最热闹的地方是哪里,莫不过是婆娑树下。

    虽说这婆娑树什么都能求,祈求平安也好,祈求发财也罢,但是求的最多的还是姻缘。

    多少千里迢迢赶来,只为求得有情人的少男少女,诚心地跪倒在树下,虔诚地将荷袋往树上抛,眼神中满是期许,心里惦念着一段良缘。

    当然,这婆娑树是棵神树,自然有神树的脾气。这愿望难实现,这荷包也不是人人都能挂上去的,它也只待一个有缘人。

    它树冠巨大,枝叶繁茂,可是却通体光滑,摸上去的触感竟似玉一般,但凡荷袋触到枝叶,枝叶一抖便簌簌的掉落下来,极少有人能将荷袋挂上去。

    “这是什么破树,这么难挂。”一个男声暴躁的说。“我就不信非要抛上去,这树也就这么点高,我一个跃身就上去了,自己捆在树干上岂不是掉不下来,何必要傻乎乎地呆在树底下抛呀抛,也不见有人挂上去。花了老子那么多银子,该不会是骗人的吧。”

    男子说着就一个飞身直接蹿到了树上。

    “自作聪明。”摆摊卖荷袋的老头见惯了这种场面,悠然自得地哼着小曲,不屑地说。

    “这不就能挂上了。”男子攀着婆娑树的枝干,树杈触手可及,他得意地伸手就要将那荷袋绑在树上,却惊恐发现他伸一寸,婆娑树变长一丈。

    他不死心地继续伸手,那婆娑树拔地而起,半个国都都笼罩在婆娑树的树冠阴影之下。

    再一晃眼,之间先前的男子从高处跌下,哎呦哎呦地在地上不停叫唤。

    九怀和帝君一到都城,就听说他们来早了,这婆娑树还没开花,说不知道怎么回事,比起二十年前要晚上许多日子。

    他们只好寻了家客栈,暂且住下,平时没事九怀经常带着帝君出去转悠,攒的银子就像流水般地给了出去,一个不注意竟然见底了,财务状况严重告急。

    九怀懊悔地回想起昨天,点了只天价的乳鸽,说是御鸽,原先是专门供给皇上吃的,结果她其他东西点的太多,只啃了半只就摇头说吃不下了。现在想想,真是浪费可耻。

    “老人家,请问这荷袋怎么卖。”九怀在一旁看了全程,她上前礼貌地作了一揖,问道。

    “留下多少银钱,要拿多少个荷袋,全凭客官心意,小老儿做不得主。要挂婆娑树也是如此,靠的也是你的心意。”摊主并没有看一眼九怀两人,闭着眼手里捧着一大碗凉茶。

    九怀掏了掏家当,心疼地拿出了一锭银子想递给摊主,心里又想咬咬牙又换了一颗金豆豆。

    这金豆子可是九怀最值钱的东西了,这回可是连老底都掏出来了。

    这么多钱总够了吧,自己的诚意可是十足,我看有些人留下只是几个铜板,哪里比得上自己,九怀心想道。

    她买下了整个摊位上所有的荷袋,吃力的拖着拖车往那婆娑树下拉。

    “倒是个奇女子。”老头忽然睁眼,抚着胡子道。

    买了一车我就不信挂不上去了,今天挂不上去我就明天再来,我就不相信还有我九怀做不到的事情。九怀撸了撸袖子,打算大干一场。

    九怀的架势倒是吸引了许多人的目光,平日里也少见,都是丢了几个荷袋没挂上,就嘟囔着走了,像这样誓不罢休的犟脾气,倒也有趣。

    路过的,特地叫来看热闹的,吃饱了没事干的,不一会九怀身后围了一圈人,九怀每扔一个,竟还有人摇旗助威的。

    个个都恨不得撸起袖子亲自上,看着一个一个荷袋掉落,引来一片惋惜之声。

    帝君静静地立在九怀一旁,看着九怀跟打了鸡血似的上蹿下跳,满满一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

    从天亮到日落,连卖荷袋的老头都要收摊回家了,看热闹的人群也散了个干净,留下一地瓜子皮。

    “这位小姐,日头都下去了,明日请赶早了,日落了许愿也不灵,你跟你家相公可别空欢喜一场。”摆摊老头打趣道。“该走了,今日不行还有明日了,我岁数一大把了,还没见过一日之内就能将那荷袋挂上婆娑树的人呢。”

    九怀看着手里最后一个荷袋,心里好像被根绳子捆住抽紧,竟有些发疼。

    最后一个一定能挂上去,即便不能,也急不得一时,我还有大把的日子可以来这,九怀自己给自己鼓气。

    九怀绕着婆娑树转悠了半天,仔细打量着树枝,揉着手腕调整力气,她不敢睁眼,手腕翻转轻巧一抛,那红色的荷袋竟稳稳的挂在树上,婆娑树的枝叶簌簌的抖动,那荷袋也没有丝毫要掉落的迹象。

    九怀不可思议地擦了擦眼睛,拖着帝君的手赶快拜了起来。

    居然成了。

    九怀的心情非常好,她扬着笑脸对帝君说:“好了好了,快闭上眼睛许愿,不然就不灵,我花了好多钱才将荷袋挂上去的呢。”

    “你许了什么愿?”九怀好奇地问道

    帝君刚想回答,就又被九怀打断了。

    “还是别了,这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你还是憋在心里吧。”

    原本暗下去的日头,突然东南天边大亮,一个穿着红色嫁衣的女子按下云头,瞬间光芒万丈。

    “偷了我百年时光,没想到幽都的女君还是没能勘破心劫,真是让我意外。可现在九怀,我的耐心也耗尽了,没那么多功夫等你慢慢度劫,不属于你的东西也该还回来了吧。”宣赫贴着花钿,神采奕奕。

    “仙人仙人。”底下的凡人慌作一团,不停朝着天上叩头,口中细语不停,大概都是祈求上苍保佑。

    九怀有点慌张地拉住帝君的衣袖,拔出离尘剑,朝天一指,想要破开虚空。

    她朝着帝君微笑着说:“没事,你只要牵住我就好,待会我们就回栖霞山,这里人太多了,吵得很,我觉得还是山里安静。我突然不喜欢热闹了。”

    “破开空间之法,你以为真是你这种修为的人就能做到的么,之前大婚的时候你就使过一次,你当你还能做到第二次?”宣赫的语气中满是嘲讽。

    “跟我走好不好,我带你去他们找不到的地方。”九怀天真地拉着帝君,低声问道,低到了尘埃里。“以后还是只有我们两人,我说我想明白了就会放你走,现在我还没想明白呢,你可不能走。”

    “我若要走,无人可留。”宣赫身边出现了一个白衣青年,银发无风自动,紫瞳异彩,刺的九怀眼睛发痛。

    九怀惊愕地看着一旁的文昌帝君,一双黑瞳的帝君立在一旁,衣袖被九怀紧紧地扯着。

    “帝君你要不眼睛换个颜色吧,紫色太扎眼,还没能等我们混进凡人之中,怕是要被当成妖物捆起来烧了。”九怀初到凡间的时候,看着帝君的紫瞳建议道。

    “好,听你的。”帝君说道。

    她小小的手抚上帝君双眼,松开的时候一双紫瞳就变成黑色,沉得像那幽静的深潭之水能把人吸进去。

    九怀抽了抽鼻子,拉着的衣袖忽然消散,只留下一根发丝晃悠悠地飘下,落在九怀的掌心。

    “当日大婚,你当着众人的面带走帝君,大家皆知九尾狐生尾,会有心劫作祟,大概你我不和,你便夺了我的爱人,拿我开刀,我也不与你计较。”宣赫倚偎在帝君怀里,浅笑说道。

    “帝君仁慈,因念女君劫难深重,天族又与幽都世代交好,帝君才肯以身渡劫,圆你一个执念,希望女君能早日破除心劫。可是我瞧女君的意思是,宁愿在这心劫中沉沦,也不愿意清醒过来。其实,百年时间也不过沧海一粟,待桑田变化,没有什么是不朽,你为何看不破。女君这幅样子还真让我瞧不起你。”宣赫的话音字字刺进九怀脑中,九怀想要张口,却发现出不了声。

    “九怀,我说过,你注定要输给我,是我的就还是我的,你一无所有。”

    银发无风自动,又好像回到了九怀在大婚典礼上第一次见到帝君的样子,只是没有红色的喜服来碍眼,看起来更加顺眼缘合心意。

    “大家都是老熟人,再给我点时间不好么,我想明白了就会放他走的,这时间还没到呢。大家再打个商量,没必要掐的这么准,一板一眼的多没劲。”九怀语气活泼地说道。

    她努力吸了吸鼻子,不想让那眼泪鼻涕一齐流下,不然白白叫那宣赫看了笑话去,不知道要在背后怎么编排她呢,自己可不能哭。

    “九怀,我已有帝后,而你我的羁绊只是一场劫数罢了。你并非真对我有情,只是心劫之故。”帝君的声音还是很好听,像林间的清风拂耳。“劫起劫落,缘生缘灭,只是在你一念之间。”

    “你既然愿意陪我渡了心劫,为什么不陪我到底。你认为这只是一个劫数,我觉得这大概是我遥不可及的美梦,我从未想过醒过来。”九怀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九怀,我已有帝后。”文昌重重叹了一声气。“那个人不是你,你若执迷不悟,这心劫终成心魔。”

    我,幽都九怀在此祈求上苍,我知我与帝君无缘无份,终有一日要放他离开,但我希望那天能够来的再迟一些。

    虔诚的小狐狸闭着拉着帝君的手,跪在婆娑树前。她偷偷睁眼,望了一眼身旁的帝君。

    帝君怎么都是最好看的,小狐狸甜滋滋的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