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 可以下楼享用午餐了。”
年轻而清润的男声在门外响了起来，语调不紧不缓。
“好的, 谢谢。”段云扬应了一声, 对着镜子理了一理衣服，然后拉开了门。
说实话，虽说已经作好了一定的心理准备, 但是当自己真的身处于所谓“记忆回溯”的场景中时, 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感就从骨子里冒了出来。
他站在旋转楼梯的最顶端。底下便是热闹的大厅。那些原本在他记忆中已经辨不清人形的焦尸们恢复了他们原本鲜活而生动的姿态，在还没有被损毁的、美丽辉煌的场景中走来走去, 看着看着，硬生生地给他看出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他收拾了一下有点崩的心态，从楼梯上走了下去。
大约是那位伯爵夫人还没下楼的缘故, 这会儿, 整个大厅的气氛还称得上是轻快活泼。见他来了, 原本坐在右侧椅子上正托着腮看着百无聊赖的一个姑娘站起来，对他笑了笑，打了个招呼：
“段先生。”
“维拉小姐。”段云扬对着她笑了笑, 在她的对面坐了下来。
他的脑中此时此刻已经有了所有人对应的资料，因此能够轻易地认出，面前这位看着有些羞涩怯弱的姑娘，就是两位小姐中较小的那一个——维拉。
她看起来似乎精神不是很好。跟段云扬礼貌性地打过了招呼, 就又垂下了眼, 白皙的手指拨弄着百褶裙的裙角, 好半天都没有再开口。
她不主动说话, 段云扬也不忙着开口，只是借着喝水的工夫，状似无意地打量了她一眼。
如果说非要通过资料给这个家中所有的成员定一个初始怀疑数值的话，这位小姐在他心目中的排名几乎可以说是倒数第一。
出身优渥，自小乖顺，无论是请来的各位教习老师还是家中的仆役，对她都是赞不绝口。相较于她那位精明得体、常年居于高位的祖母和自小被按上“桀骜不驯”标签的姐姐来说，她显得温柔而无害。
就像是一朵被娇养在温室里的玫瑰花。
此时此刻，这朵玫瑰花终于回过了神，一抬眼，与段云扬的眼神撞了个正着。
段云扬的水杯还没来得及放下，索性先顺势喝了一口水，才慢条斯理地开了口：
“小姐看上去似乎不是很开心的样子，是有什么心事吗？”
大约是没想到自己的心事会无意中被人窥见，女孩子的脸上悄悄地染上了一层拨红：“......没有，只是在想姐姐和祖母为什么还没下楼而已。”
“唔。”段云扬没有戳穿她，只是善解人意地笑了笑，“是这样。”
话音刚落，似是为了呼应女孩子的话一般，一阵踢踢踏踏的下楼声响了起来。穿着红裙的少女一手提着裙摆，一手搭在一旁的扶杆上，像一只鸟儿一般就飞下了楼梯，来到了他们的面前。
与之伴随着的，是一道欢快娇俏的声音：
“维拉，你们在聊什么呢？”
“只是随便聊聊而已。”维拉站起身来，往旁边挪了一挪，给姐姐艾丽卡腾出了一个位置来，“祖母还在楼上吗？”
“在的。”少女敛了敛神色，在她的身边坐了下来，先从果盘里挑挑拣拣，拣了根香蕉，一边剥着一边说道，“说起来，我可听闻段先生游历过许多地方，能不能给我们讲讲？”
段云扬：“......”
怎么他还给安了个这么厉害的人设呢。
“小姐想要听什么？”他想了想，先将问题抛了回去。
“都行啊。”少女的腮帮子撑得鼓鼓的，将食物咽下去了之后才道，“说起来，我们姐妹俩都没出过斯卡城呢，真想看看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嗯？”段云扬有些意外。
“对啊，您一定不相信吧。”艾丽卡耸了耸肩，“可这就是事实，祖母一直不让我们出远门——哦不，不能这么说，她连附近的城镇都不让我们去。”
话还没有说完，她就被一旁的妹妹轻轻拉了拉衣角。
“祖母只是怕我们遇到危险而已。”大约是怕艾丽卡的话让段云扬误解，维拉委婉地阻止完了自己的姐姐之后，又对着段云扬解释道，“段先生可能不知道，我们这虽说距离王城不远，但是治安一向不好，祖母也是担心我们。”
“我明白了。”段云扬颔首表示理解。
维拉瞥了一眼艾丽卡，见她没有再继续说下去的意思，才悄悄松了口气。
话题平白无故地叉到了这个地方，一时之间，也没有人再有交谈下去的想法。静默了许久之后，艾丽卡站起身，将吃完的香蕉皮丢进了盘中，拿手帕擦了擦手，有些不耐烦地道：
“还不开饭吗？”
“我们不是一向等着祖母来了再一起吃的吗？”维拉安抚性地看了她一眼。
“可是我真的很饿了。”少女撅了撅嘴，可怜兮兮地看着自家妹妹。
“那......”被盯着的少女显然对她的姐姐一贯没有什么拒绝的能力，只好局促不安地站起了身，“那我去问问祖母？”
“不用了。”艾丽卡对着她眨了眨眼，招手叫住了一旁正端着盘子路过的侍者。
那是一个有着湛蓝色眼睛的年轻男孩，见到少女的手势，只是略微怔了一怔，就将手上的盘子小心地放在了一旁，擦干净了手之后才规规矩矩地走到了他们的身旁：“艾丽卡小姐，是有什么事吗？”
“没有事就不能找你了吗？”少女托着腮，笑吟吟地看着他。
段云扬一口水差点没喷出来，抬头看了一眼，果然看到男孩子的耳根已经变得通红。
“......艾丽卡小姐，我不是这个意思。”
“好啦不逗你了。”娇艳明媚的少女笑得更欢快了，只是对着他摆了摆手，“能帮忙去楼上看一下祖母吗？如果可以的话请你催一下她，我快饿死了。”
“好的。”侍从没敢再看她的眼睛，大概是选择性地忽略了最后一句话，只是匆忙地点了点头，就快步地离开了她的身旁，上了楼。
“......姐姐。”等侍者的身影消失在了视线中，维拉在一旁叫了少女一声，眼里含了一点嗔怪，“你总是这个样子。”
“这样怎么啦？”少女挑起眉。
似是看出了妹妹眼中所蕴含的意思，少女嗤笑了一声：“不就是传出去被人笑话么，正好，我可不想如他们的愿，随随便便地就嫁出去，没人要我还乐个自在。”
“姐姐！”维拉这回是真急了，音量都提高了不少。
“......好啦我知道啦。”少女嘀咕了一声，“我不会给祖母听到的。”
“其他人也不行。”维拉嗔怪地看了她一眼，然后猛然想起了什么，对着段云扬露出了一个有些抱歉的笑容，“段先生......”
段云扬主动举起了双手：“我什么都没有听到。”
“你就是胆子太小。”艾丽卡在一旁又拣了个橘子，左看右看之后还是把它放了回去，“听到又有什么关系。”
眼瞅着妹妹又要开口，她主动投了降：“我不说了。”
维拉盯了她半天，还是长叹了一口气，闭上了嘴。
段云扬看了眼时钟，分针已经走过了半。
不管怎么说，这个时候开饭，确实已经算晚了，也难怪艾丽卡会抱怨。在他的脑内资料中，亚当斯家正常的开饭时间一向都很准时，是在每个中午的十二点整。
就在他开始怀疑是不是出了什么事的时候，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终于响了起来。
面前的两姐妹神色皆是一敛，站起了身。
也不知道是不是段云扬的错觉，在那位所谓的亚当斯伯爵夫人出现的时候，整座大厅的气氛都凝结了一瞬，随即就像是骤然被上紧了发条的机器一般紧张了起来。
年近七十的女人看上去仍旧气色很好，连搀扶都不需要，只是扶着一旁的扶梯，缓慢而端庄地提着裙摆一步步走下了阶梯，在半腰的地方堪堪停住。
她只不过是用那双不怒自威的眼睛朝着底下扫了那么一眼，段云扬就能感觉到身旁的侍者呼吸都凝滞了一瞬。
原本上去叫人的侍者此时此刻低着头规规矩矩地跟在她身后，双手搭在身前，看着恭敬而温顺。
“开饭吧。”她沉沉地开了口。
像是得到了赦令一般，整个大厅的人霍然都动了起来。
与此同时，她慢慢地走到了两姐妹的面前，先冲着段云扬点了点头，才开了口：
“艾丽卡。”
被点到名的少女和妹妹偷偷对视了一眼，清了清嗓子应了一声：“祖母。”
只不过，在叫了这么一声之后，面前的老人却没有再开口，只是神色如常地看着她，一直到少女有些受不了这种眼神，略微偏了偏头，与有些惊慌的妹妹交换了一个眼神之后，她才笑了笑，继续道：
“下次，若是想要做什么，可以直接来敲我的门，不要为难帕特了。”
“......好的祖母。”少女咬了咬唇，“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