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用餐的过程中, 除了刀叉与盘子相碰撞发出的声响，饭桌上保持着绝对的安静。
饶是刚刚一直表现得极为不驯的艾丽卡, 此时也沉默地坐在椅子上, 慢条斯理地切割着盘子里的食物。
一直到用餐结束，坐在首座的伊莲恩率先离开餐桌上了楼，空气里的紧张气氛才又松弛了下来。
“下午我要出去一趟, 维拉, 你跟我一起去吗？”艾丽卡站起身，一边低声询问着妹妹, 一边将她一头淡金色的长发甩到了身后，“听说今天集市上新来了个马戏团，我想你会喜欢。”
“......你跟祖母说过了吗？”维拉有些局促地跟着她站了起来。
“没有。”艾丽卡的神色顿了一顿, 淡淡地说, “算了, 就知道你不敢去，我一个人去好了。”
“让帕特陪你去吧。”维拉没敢反驳姐姐的话，只是皱了眉, 半晌才道，“有他在，也安全一些。”
“不用了。”艾丽卡看了看一旁明显紧张起来的男孩子，想了想, “祖母有可能用得着他, 要是跟我走了一会儿她很快就会发现的。放心, 集市离这也就二十分钟的路程, 我去去就回，祖母下午会午睡一会儿，我肯定赶得回来，你俩记得帮我打掩护啊。”
“哎......”
维拉刚想再说点什么，少女已经一把扯过沙发上的丝巾，“噔噔噔”地跑上了楼。
“姐姐总是这样。”她和帕特对视了一眼，叹了口气，接着对着段云扬行了个礼，“那我也上楼了段先生，午安。”
“午安。”段云扬想了想，还是开了口，“艾丽卡小姐就这样跑出去，不要紧吗？”
“不要紧的。”少女有些羞涩地笑了笑，神色有些无奈，“也不是第一次了。”
“只要......”
她似是觉得自己接下来的话有些不妥，将它硬生生地咽了回去，只是抿了抿唇，再次对着段云扬点了点头，提起裙摆慢慢地上了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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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到重新关上门，坐在客房的床上，一直躲在段云扬胸口口袋里的某只阿飘才冒了个头。
它大约是憋闷得有些久了，出来的时候还栽了个跟头，段云扬眼睁睁地看着它掉到了自己的腿上，挣扎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飘起来，晃到了他的眼前：
“第一次和他们见面，您的感觉怎么样？”
“你也说了是第一次见面。”段云扬对着它摊了摊手，“能有什么感觉。”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不过刚刚的这顿饭，是我经历了这么多世界吃到的最好吃的一顿饭倒是真的。”
某阿飘：“......”
“您只有七十二小时的时间哦。”它慢慢地道，“除了食物之外也应当多关心关心自己的生命呢。”
它的声音类似幼童，稚嫩而尖细，说出这句和声音格外不符的话来时，无端地就能让人身上起起一身的汗毛。
可惜段云扬不是一般人。
他一脸无动于衷地听完这句状似威胁的话之后，只是顿了顿，然后一把抓过眼前的小家伙，将它塞回了自己的口袋里。
感觉到口袋里的小家伙十分抗拒地挣扎了一下，他拍了拍它，压低了声音，站起了身：“有人来了，闭嘴别说话。我去开门。”
事实证明，段云扬的听力还是可以的。
一阵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下来之后，果然有人敲了敲门。
段云扬拉开门，看到了帕特温温和和的脸庞。
年轻的男孩端着一个托盘，小心地对他躬了躬身，然后将托盘上的水杯递给了他：“刚刚夫人吩咐我，说中午的菜似乎做得有些咸了，让我来给大家都送杯水，晚上她就让厨子做得稍微清淡一些。”
“好的，谢谢。”段云扬刚准备将水接过去，一眼就瞥见了他袖口上一个亮晶晶的东西。
那是一枚镶嵌了一小块红宝石的袖扣，暗色的红被包裹在做工精致的银饰中，显得格外漂亮。
“挺漂亮的。”他喝了口水，称赞了一句。
“嗯？”男孩儿愣了愣，顺着他的视线望了过去，才明白了他在说什么，下意识地挡了一下，随后像是发现了这个动作没什么意义，才有些局促地笑了笑：“谢谢您，是......朋友送我的生日礼物。”
“是关系很亲密的朋友吧？”段云扬笑了笑，“很称你的肤色，款式也精细，这礼物选得挺好的。”
“是的。”男孩儿垂下了眼眸，似是有些不好意思，“既然水送到了，那我就不打扰您了。”
“等一下。”眼见着自己好容易见到的第一个可以单独相处的怀疑对象这就要走，段云扬赶紧叫住了他，“艾丽卡小姐已经出去了吗？”
男孩儿愣了愣；“我刚刚敲门的时候她已经换好了衣服，这会儿应该已经出门了吧。”
“听起来真是让人担心。”段云扬状似无意地道，“今天见伯爵夫人的样子，似乎是有些生气了。”
“是啊。”男孩儿似是想到了什么，叹了口气，“其实您别看夫人看着稍微严厉了些，其实对待我们这些人都很好。对待两位小姐，虽说管教得确实严了，那也是心疼她们从小便没了父母，怕她们因为没了礼数被人看轻了而已。”
“你看着年纪不大，说话怎么这么一板一眼的。”段云扬笑了笑，“我只是随口一问而已。不过两位小姐的父母是......”
“好像是病逝。”被这么骤然一说，男孩儿的耳根又红了，想了想后道，“我来到这里的时间也不算长，只是略微听说过一点而已。我来这里的时候，就是伯爵夫人独自将两位小姐照看长大的。”
“这样啊。”段云扬点了点头，“那伯爵夫人确实辛苦。”
“她是位令人尊敬的女性。”男孩儿道，“只可惜，艾丽卡小姐的个性叛逆了些。”
正如段云扬所说，男孩儿年纪不大，说话却很谨慎，言谈举止之间都透露着一股点到即止的味道。只不过，这句话中，他还是不由自主地流露出了一点无奈。
段云扬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份情绪，思索了一会儿之后才道：“其实说起来有些冒昧。但是刚刚听艾丽卡小姐的言谈，总觉得......她和伯爵夫人的关系，是不是不太好？”
“这......”男孩儿犹疑地望了他一眼，“既然您都看出来了，其实也没有什么。”
“先前我已经说了，伯爵夫人管教两位小姐是很严厉的。”他似是在思索着说话的尺度，语速放得很慢，“艾丽卡小姐的性子您也看出来了，原本，她比现在还要......些。但是有一年，她似乎是背着夫人悄悄地跑到了附近的马场去，也就是那次，被夫人发现了。”
“......然后呢？”段云扬想象了一下伊莲恩发怒的场景，总觉得有些毛骨悚然，“被打了吗？”
“怎么可能。”男孩儿赶紧摇了摇头，“夫人不会干这种事情的。”
青春期的小孩儿都在叛逆期，段云扬小时候也皮得很，只不过他的母亲性子天生温柔，除了训斥，也就是象征性地抽打一下他的手心，用塑料尺子不轻不重地拍打两下就完了——当然被打的羞耻感还是让他收敛了不少，从此没干出什么出格的事情。
因此，这会儿他贫瘠的想象力限制了他的思维：“那艾丽卡小姐是被怎么了？”
“那差不多是夫人唯一一次发火吧。”男孩儿歪着头回忆着当时的场景，朝着旁边指了指，“您应该发现了，您的边上就是储藏室。”
段云扬点了点头。
“储藏室里是没有灯的。”男孩儿轻轻地道，“平日里我们也不常去那里。”
他说得很隐晦，段云扬却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这会儿是真的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艾丽卡小姐......被关在了里面？”
“关了一个晚上。”男孩儿道。
见段云扬露出了一个有些吃惊的神色，他赶紧补充了一句：“也就那一次，之后伯爵夫人似乎也后悔了。不过也就是因为这次......艾丽卡小姐愈发地叛逆了，和伯爵夫人关系也渐渐地有些僵了。”
“......我知道了。”段云扬点了点头。
“我说得有些多了，不好意思。”男孩儿似是蓦然回过了神，赶紧两三步退出了门外，“您先好好休息，我去厨房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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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突然好想感谢我妈。”
段云扬重新在椅子上坐下来的时候还有些心有余悸，对着被放出来的小家伙吐槽了一句。
“那个时候我还上树掏过鸟窝，我妈都没这么对过我。”
眼前的小东西慢条斯理地扑腾了一下身子，毫不留情地评价道：“那是阿姨仁慈。”
段云扬对着它翻了个白眼，突然道：“其实，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我觉得，这个问题解决了，这个案子就明朗了一半。”他慢慢地道，“灭门案，凶手还是死者中的一个，那他的动机会是什么？”
“他是在什么样的心态下，会选择与这么多熟悉的生命同归于尽？”
面前的小东西歪了歪头，扬了扬尾巴以示赞同。
就在这一瞬的停顿中，段云扬的眼神突然凝住了。
“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他放轻了声音，看着面前一脸不明所以的生物。
“我怎么感觉......我好像听见了一个断断续续的、很轻的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