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陈一家, 两人都没怎么说话。
闻年跟着段云扬一路转出了楼道,来到了小区外面, 刚准备打个电话叫车, 就被他抬手止住了。他眯起眼,看着远方的一个有些踉跄地在往前走的人影,问他:“那个是不是老陆?”
闻年跟着辨认了一会儿:“好像是。要追上去吗?”
“算了。刚刚得知了不好的消息, 给他一段时间消化吧。”段云扬皱了皱眉, “不过不是给他安排了休息室吗?”
“我问问吧。”闻年想了想,打了个电话, 挂掉之后对着他道,“他们说他刚刚接了个电话,说是家里亲戚打来的, 得回家一趟告诉他们情况, 所以他们就放人走了。”
“……这样。”段云扬若有所思地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那我们也不方便过去,先走吧,晚些时候再去找他, 先去沈果家问问。”
沈果家距离清荷小区并不远,穿过几个街区就到,他们就直接步行了过去,一路上, 两人讨论了一会儿刚刚从陈一家获取的信息。
“陈一的那个朋友是不是有点问题。”闻年道, “一般这个年龄段的孩子, 辨别能力都不是很强, 陈一又是性格比较孤僻的孩子,如果这个时候有成年人对他进行诱骗,那……”
段云扬点了点头;“你说得对。这个朋友一定有问题。”
“那就还是熟人作案了。”闻年道,“奇怪。资料中显示,这些孩子本身之间并不互相认识,凶手是怎么认识他们的。”
“我之前也在想这一点。”段云扬慢慢地说,“刚刚陈一的妈妈倒是给了我一个思路。”
“嗯?”闻年愣了愣。
“你刚刚也说了,要想获取这个年龄段的孩子的信任,尤其是这几个心理状况或多或少都遭受过伤害的孩子,其实很容易,并不需要与他们有多熟悉。像陈一的妈妈所说的,保安、小吃铺的老板、甚至门口的流浪汉,都是可以长年累月接触到孩子的职业。”
段云扬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是这样的话,如果我是凶手,我只需要一个相似的理由,就能在有过一两次接触之后直接把他们骗走。”
“一个八九岁的、受过来自家庭伤害的孩子……他们最想要什么呢?关心、重视、爱护、理解。”段云扬喃喃地道,“我一定会在他们刚刚受到过伤害、或者情绪最低落的时候出现,因为那是他们防备心最薄弱的时间。”
“那我会做些什么呢?”
“第一次见面,我需要表达出善意,并不需要直接将他带走,所以这很简单。
我或许会蹲下身来,摸摸他的头,问他为什么看起来这么不开心,在他拒绝回答之后,给他塞一颗糖果,告诉他,如果发生了什么事,可以来找我帮忙。”
闻年看着他,一时之间没有说话。
段云扬将手插在兜里,一边往前走,一边不紧不慢地道:“第二次见面,我需要更进一步,获取他的信任。这个时候,在对话中主动地让他说出自己的痛苦是很关键的部分。”
“这也不难,小孩子再怎么成熟,也是会委屈会困惑的,尤其是在面对关心他的大人的时候。我也许对他的家庭状况有一点了解,通过这一点,我诱导他说出了其余的全部。然后我告诉他,这不是他的错,他是一个好孩子,是他的父母不配做父母。”
“这样的对话需要发生在比较半私密的空间里。”段云扬顿了顿,“或许是公园僻静处的长椅上,或许是夜晚小区的角落里,一定是他挑的地方,毕竟,他对我还没有足够的信任。”
“附近确实有一个公园。”闻年道。
“……这是我随口说的,不一定是公园。”段云扬无奈地对着他摆了摆手,“只要是能给小孩儿有足够安全感、又不至于泄露他隐私的地方就行。”
“那第三次接触……”闻年想了想,看着他。
“第三次啊。”段云扬低低地笑了一下,“第三次对于他来说,我已经是他的‘朋友’了,也许是唯一的朋友?最起码,我是这个世界上还关心着你的人。”
“这个时候我告诉他,为了忘掉那些不开心的人和事,我可以悄悄地带着他‘离家出走’,时间不会很长,也就一两天的时间,我甚至可以扮演你的父亲帮你说谎请假,郊外的空气多好啊,还有漂亮的花草和小动物,而且——”
他望着闻年的眼睛,轻声道:
“你不想看看,你那对平日里漠视你,对你非打即骂的家长,发现你消失之后,会有怎样的反应吗?”
闻年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就往后退了一步。
段云扬:“……”
“你一个人工智能,居然还会怕我一个普通人的吗?”他恢复了正常的语气,一脸不可置信地道,“你们人工智能都这么真实的?”
闻年无言以对,迅速地转换了一个话题:“沈果家到了。”
沈果的母亲——准确地来说,也是沈黎明的情妇,这会儿显得面容灰败,两眼都是绝望,草草地回答了几个问题,就声称自己头疼,拒绝了段云扬接下来的询问,穿着拖鞋仪态万千地上楼去了,年近五十的保姆一脸歉意地把他们送出了门,跟他们道了个歉。
“不好意思啊两位。”她道,“夫人知道了小姐出事之后就大受打击,精神状况一直不大好,不是故意不配合调查的。”
“没事。”段云扬对她笑了笑,“家属的心情我们可以理解的。”
“说起来……”保姆叹了口气,“小姐自从来到了这个家里,就一直不太开心,夫人又时常让她在先生面前多摆点笑脸讨好他,有的时候我看着,心里都难受。”
“我明白。”段云扬点了点头,犹豫了一下,“那你家小姐,平日里会一个人出门吗?”
“先生派了人专门接送她上下学。”保姆想了想,“但是小姐偶尔会自己偷偷跑出去,大概是。夫人下午出去打牌的时候。她说要回去原来的小区找朋友,我想着小孩子嘛,总有几个要好的同龄人,就帮她瞒着了。只不过有一次……”
“有一次什么?”段云扬抬起头看着她。
“有一次,我看到她一个人在小吃摊边上转悠,身旁没有什么同龄的朋友。”保姆有些疑惑地道,“那天她一直到了下午才回来,我还问她去哪儿玩了,她说是学校的老师组织了集体活动,去郊外野餐,我寻思着有些奇怪,就告诉了先生。”
“然后呢?”
保姆有些尴尬地笑了笑:“先生那个性子……他把小姐训斥了一顿,让她不准下次再偷跑出去吃那种不健康的东西,小姐自此以后,就不怎么出去了。”
“好的,谢谢您告诉我这些。”段云扬向她道了谢。
等他和闻年一前一后地进了电梯,他开口道:“那个小吃摊的老板,你那儿有资料吗?”
“有。”闻年脑内搜索了一下,迅速地给出了答案,“他叫葛文,今年四十六岁,目前是离异状态,孩子跟了女方,他每周都会过去看一眼。”
“我们那天,是不是见过他?”段云扬皱了眉,回忆了一下那天在小区门口见到许月那个场景,“我怎么好像没什么印象。”
“他那天不在。”闻年道,“只有摊子支着。”
“那去问问他吧。”段云扬按了下行键,“小区就这么大,反正早晚得把符合条件的人都得问上一遍,也算是巧了。”
他原本已经做好了跑空一趟的准备,没想到刚到小区门口,就看到了正在哼着小曲儿做烧烤的葛文,他的面前,三三两两地站了几个大人和孩子,看着生意还不错。
一见他们来了,他眼一抬:“您看您吃点儿啥?”
“您先忙,等您忙完了,我问点儿事。”段云扬冲着他笑了一下,跟着闻年站到了边上等他。
葛文见这架势,有些愣地看了他们一眼,脸上的笑也压下去了一点,做完了手头的生意之后就把手在毛巾上擦了擦,径直走了过来。
“您二位是?”
“我们是来调查近期的几起儿童失踪案件的。”段云扬打量了他几秒,开口道,“想问您几个问题。”
“啊?”男人似是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手足无措地往身后的摊子上看了一眼,“啊……那您问吧。”
“您对沈果这个孩子有印象吗?”段云扬道。
“沈果?”面前的人迟疑地重复了这个名字一遍,然后摇了摇头,“没什么印象了。”
大约是怕自己说错话,他紧接着就补了一句:“不是我故意欺瞒您啊,我这小吃摊,每天来来往往的孩子可太多了,要不是经常来的,我还真记不住。”
“那……”段云扬正要接着说,口袋里的电话就响了起来。
他对葛文做了个“抱歉”的手势,拿出手机来看了一眼。
是老陆。
没来由的,段云扬的眼皮就跳了跳。
也就是这一跳,让他心里突然有了不太好的预感。很快,这种预感就得到了证实。
他按下了接通键后,老陆颤抖的声音从听筒里清晰地传了出来:
“喂,是段先生吗?我刚刚……我刚刚收到了凶手的恐吓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