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看。”出了休息室的门, 段云扬没急着走,先倚着墙揉了揉太阳穴, 这半天工夫, 脑子里接收了这么多乱糟糟的信息,就算是一直处在这种环境的人也有点大脑过载。
“老陆家的情况,其实和其他的几家是有相似的地方的。”闻年道, “说到底, 对家里的小孩儿,都或多或少地没有尽到责任, 我觉得,倒是挺符合这个凶手的对象选择规律。”
“她是自己跑出去的。”段云扬未置可否,沉默了一会儿之后道, “也许是凶手刚好撞到了她, 然后起了杀机, 接着就开始了一系列的屠戮。不过,撇开这个不谈,我比较疑惑的是, 他为什么会挑这样的目标下手。”
“......我倒是想起了一种相反的情况。”闻年的眼镜阳光下反着光,看着格外有一种儒雅精英的味道,“有一类的凶手,会专门挑着社会败类进行谋杀。”
“替天行道么?”段云扬笑了笑, “如果他只是把小孩子都带走, 最后没有杀掉, 我觉得这个思路可以的。”
闻年也笑了笑, 没有再说话。
“你让我挺意外的。”片刻之后,段云扬说了这么一句话,“你是人么?”
这话听着很有些骂人的意味,但是闻年还是明白了他的意思,摇了摇头:“不是,我是主人制造出来的,按你们人类的说法,是人工智能。”
“社会真残酷啊,就连人工智能也分聪明的和不聪明的。”段云扬咂了咂嘴,想起了前几个世界遇见的那俩,“好容易来个妖怪,还是个变态。相比之下,闻年同学,你真是太正常了。”
“多谢夸奖。”闻年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平静地接受了他不太像夸奖的夸奖。
“有的时候我觉得你们主人挺寂寞的。”
段云扬沉默了一会儿,道。
搞了一堆系统世界来玩就算了,还自己造了一堆奇怪的ai,这是有多闲才逼出了这么强大的创造力啊。
“也许吧。”闻年道,“但是自从段先生您来到系统世界之后,他好像就快乐了很多,尤其是在审阅您的结案报告的时候。”
段云扬:“......”
“我收回我刚刚说过的话。”他诚恳地道,“这么变态的人不配寂寞。”
“走吧,吃饭去,晚上去一趟清荷小区。”他从墙上站起身,
“有些人不乐意来,那我们就上门去找。我就不信,找上门了还给我关外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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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证明,段云扬的嘴,从来都是开过光的嘴。眼瞅着人拉开条门缝问清了来意就“啪”地一声关上了门,段云扬有一个瞬间,几乎就想去买个彩票。
说啥中啥,什么毛病。
一旁的闻年默默地别过头,脸上少有的有些忍俊不禁。段云扬一咬牙,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不低地道:
“陈一他妈妈是吧,现在凶手还没抓到,您用这个回避的态度对待我们的调查,我觉得我可以对您进行合理的怀疑了,您看看我们是在这里谈,还是一会儿我请人开了门我们直接换个地方谈?”
这话其实很有点流氓的架势,因为于情于理,段云扬把她绑回去都是很不现实的事情。但是架不住效果好,半分钟之后,门就被重新打开了。
女人的脸色看着不大好,只是说了一句:“进来吧。”
就自顾自地走进了客厅。
段云扬跟闻年对视了一眼,一前一后地跟着他走了进去。
清河小区这儿的楼都是一个户型,客厅的面积不大,但相比许月家有些凌乱的屋子,陈一家显然要干净许多,屋里摆着个婴儿床,里头的小孩儿睡得正酣。段云扬只瞥了一眼,就低声道:
“陈一的房间在哪儿,我们进屋说吧。”
女人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神情也和缓了不少,点了点头,把他们带进了一间屋子里。
“他爸去处理陈一的后事了。”进了屋,女人给他们俩一人倒了一杯热水,平静地道,“你们要问什么,就问吧。”
“行。”段云扬想了想,道,“我想问问您,陈一失踪这事儿,您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他们老师打电话给我的时候。”女人在他们面前坐下来,“假期的某一天吧,他说他要出门和朋友去玩。我当时带着孩子住在我妈家,家里就他和他爸,他爸也忙,所以家门钥匙他都有,留了个条就走了。”
“朋友?他以前也经常和这个朋友一起玩吗?”段云扬皱了皱眉。
“也没有经常吧。”女人犹豫了一下,“提到过一两次,但我不知道他是谁。”
“您问过吗?”段云扬追问了一句。
女人沉默了一会儿,慢慢地喝了口水,道:
“没有。”
段云扬看了她一眼,停下了手中的笔:
“您跟陈一的关系怎么样?”
“……他跟我不亲。”半晌之后,她才道,“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身体的原因,这孩子从小就比较早熟,再加上没法说话,经常就一个人躲在角落不吭声。他爸没工夫管他,我生了小宝之后也忙,所以才会送他去寄宿学校。”
说到这,她顿了顿:“我一直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但能感觉到,他对小宝挺抵触的。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所以我想着,有朋友也是件好事,至少不会那么孤单。”
“一般来说,当家里想要第二个孩子时,要格外关注第一个孩子的情绪,尤其是第一个孩子心智还没有足够成熟的时候。”段云扬简单地向她陈述了一个事实,
“如果处理得不得当,不仅会让两个孩子之间有隔阂,也会对第一个孩子的心理健康产生一定的影响。”
“……我知道了。”女人道,“是我的问题。”
“我可以冒昧地问一句,为什么我的助手打电话的时候,您拒绝了和我们的见面吗?”段云扬看着她没什么波澜的眼睛,慢慢地道。
女人躲开了他的目光,手指握紧了杯子:“我丈夫已经去处理他的后事了。”
“我是问您。”段云扬不轻不重地说。
“……我要照顾孩子。”女人咬了咬牙,道,“小宝还太小了,家里不能没人。”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似乎带了些颤抖,又像是哭腔。段云扬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还是把已经涌在喉咙口的那句“这是你和他的最后一面”给咽了回去。
办案的时候带太多私人情绪是一件不大好的事情,刚刚他已经说得有点多了。
“除了家人以外,您能尽量回忆一下陈一所有接触过的人吗,无论是大人还是孩子。”他翻开了笔记本,“尤其是中年男人。”
“他性格挺孤僻的。”女人皱了皱眉,“平日里除了他那个朋友,学校的老师,好像也没有什么认识的人来找过他。”
“再有就是小区里的人了。”她道,“门口那个小吃摊的大爷,保安,街坊邻居什么的,这儿的人大都住了不少年了,基本都是穷人,也没钱搬家,大家混得都挺熟的。”
段云扬一一记了下来,笔尖在几个职业那儿停顿了一会儿,若有所思。
“我可不可以有一个请求。”女人说完,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道。
“您说。”段云扬抬头看了她一眼。
“找到凶手之后,告诉我他是谁行吗?”女人说。
“这是当然。”段云扬愣了愣,道,“这是我们应该做的,您不需要用请求这样的字眼。”
女人又喝了一口水,半晌之后才有些苦涩地笑了一下:
“您是不是觉得,我是一个冷漠的母亲?”
“抱歉。”段云扬没想到她会问出这么直白的问题,斟酌再三,还是比较委婉地作了回答。
“其实这两天,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女人拨弄了一下自己的耳发,没有抬头,声音听着空洞洞的,“陈一还没出生的时候,那几乎是我最快乐的一段日子。我跟他爸讨论着他的名字,他的未来,他的一切,我们对他,有那么那么多的期待。”
“这些期待,在我将他生下来之后,都被打碎了。”
“这不怪他,我知道。当初我还年轻,我说,我还是想把他好好养大。可是,我也是人,我会累的。”她抬起头,看着段云扬的眼睛,慢慢地道,“你知道那种感受么,别人的议论、自己心里的压力、还有家人有意无意的漠视,我妈甚至劝我丢掉他,我拒绝了,但我真的很累。”
“其实陈一是个很乖巧的孩子。”说到这,她微微笑了一下,“他的眼睛真的很干净,也很懂事,教他的东西他也学得很快。”
“但是……”
“他越是这样,我就越能想起当时我对他的期待。”
这句话攻破了她最后的心理防线,她终于别过了头,忍住了即将而出的哽咽,
“如果他是个正常的孩子,如果……”
“也许……还是我太脆弱太自私了吧,明明不是他的错。”
“您知道吗?”她擦了擦眼泪,笑得有些惨然,“在听到他死讯的那个时候,我脑海中闪过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
“他解脱了,我也解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