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什么呢！”片刻之后, 平日怯懦的女人尖叫起来。
“……”男人自知说话说得太过分了，只是恨恨地踹了椅子一下, 随即也没有打个招呼, 闷头就朝门外走了，步子又快又急，就像是在躲避着什么一样。女人望着他的背影愣了片刻, 眼睛里终于大片大片地落下了泪来。
“那今天……就先这样吧。”段云扬见她哭得泣不成声, 短暂地安抚了她几句，随后站起了身, “您节哀，有新的情况了我们会及时地通知您。”
见女人颤抖着点了点头，段云扬无声地叹了口气, 和闻年一起走出了休息室。
“虽然这么说不大好。”段云扬一边走一边道, “但是在这个案子的受害者家属中, 奇葩出现的比例是不是太高了些。”
这话他还是委婉了的说法。
目前为止，许双家是个再婚重组家庭，夫妻俩只顾着自己蜜里调油, 几乎不管小孩儿。
李斌家是有暴力倾向的酒鬼父亲和懦弱的母亲。
至于沈果家，显然，沈黎明实际上并不是很关心这个从出生就不在他身边的孩子，她的母亲听起来也不像是真正关心女儿的人。
陈一家就更不用说了, 他们家本来就做好了抛弃孩子的打算。
“我现在觉得, 这不太像是巧合了。”段云扬道, “凶手似乎是在有意识地挑选着他的下手对象, 挑选的标准是……家庭状况？”
“还有一个情况，有必要告知您一下。”闻年推了推眼镜，“目前来看，所有的受害者都居住在清荷小区或者曾经居住在这里过。”
段云扬的脚步顿了顿：“那还真是挺巧的。”
走到休息室的门前时，他的脑子已经快成一锅浆糊了。只不过，他总觉得隐约之间，他遗漏了什么重要的信息，他一边拧开了门把手，一边问闻年：“对了，老陆和许月夫妻俩怎么样了？我看他们之前情绪都不太稳定，让心理医生做过辅导吗？”
“安排好了。”闻年道，他犹豫了一下，似乎是想说些什么，就见段云扬开了门却没有进去，而是径直僵在了那里。
三秒钟之后，他霍然转过身，看着闻年：“你再说一遍，那四具尸体分别是谁？”
“李斌，许双，沈果，和陈一。”闻年知道他已经明白过来了，规规矩矩地答道。
“那老陆他女儿呢？”段云扬喃喃了一句，
“四具尸体，五个受害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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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陆现在在接受心理疏导。”闻年跟在他身后和他一起走进了休息室，“尸体身份的确认资料是刚刚才到我手上的，所以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他和通知您。但是已经派人在案发现场附近继续搜查了，找到线索就会立刻来通知。”
“行。我记得他说过，他闺女是快一个月前丢的。”段云扬道，“那其他人呢？”
“我们发现，这几起儿童失踪案在时间的间隔上都是有规律的。”闻年道，“最近的是许双，大约在前天，之前的几起，按照时间推断，差不多都是隔着四五天发生一起。如果算上老陆的女儿，也在这个规律中。”
“不过，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他女儿就是最早的那一起。”
“前后没有超过一个月。”段云扬翻了翻资料，“老陆住在清荷小区吗？”
“是的。”闻年点了点头。
“那近期以来……”
“我去查过了，登记在案的儿童失踪案中，除了这五人，近两个月内没有再出现在清荷小区的了。”闻年迅速地明白了他的意思，道，“事实上，小区本来就不大，也就几十户的人家，这样的高频率案发已经引起登记那边人的注意了。”
“……啧，又是一个巧合。”段云扬将资料放到桌子上，手指在桌子上慢慢地敲打了几下，最后下了结论。
“不管怎么说，保险起见，我们都得考虑两种情况。”
“第一，老陆他的女儿只是单纯地失踪，可能是拐卖，也可能是别的原因。”
“第二。”他叹了口气，“连环杀手成为连环杀手之前，总要有一个开端。这个开端既是他磨练心态和技术的开始，对于他来说，一般也都有着特殊的意义。”
“也许接下来的每一起案件中，他逐渐有了自己杀人的原则和习惯，但是第一起……”
段云扬将资料合上：“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有关于第一起案件的部分细节，有可能和之后的几起会有很大的差别。”
见闻年的眼神难得地有些疑惑，他举了个例子给他解释了一下：
“比如说，一个凶手在捅死了第一个受害者之后，发现这样快速的杀人方式并不能给他带来多少杀人的快感，于是他从第二个受害者开始，统统采取了慢慢折磨而死的方式，并且越来越熟练。”
“表面上看，第一起案件可能与后面的几件没有什么联系，所以很多时候，它会被忽略。但事实上，第一起案件才是剖析凶手心理最关键的证据之一。”
“这也可能是在这起案件中，他没有把尸体和其他四具放在一起的原因——她太特殊了。”
“有没有可能……她还活着？”闻年犹豫了一下，道。
“你是说凶手只是囚禁了她，然后到处带着她杀人吗？”段云扬抬头看了他一眼，“理论上来说也有可能吧，就是可能性挺小的。不过这个猜测暂时不要让老陆知道了，以免好不容易有了希望，回头又失望。”
“我明白。”闻年道。
“其实……”段云扬向后仰靠在椅背上，几近自言自语地道，
“第一个受害者通常还有一个特点。”
“她有可能，会是今后所有受害者的一个标杆和范例。除却她身上因为第一次行为的不成熟产生的不同之外，很多连环凶手会有意识地参照他的第一个杀人对象而选择下一个目标。”
“所以——”
段云扬抬起眼：“等老陆出来了，跟我说一下，我去跟他聊聊。”
“好的。”闻年道。
“来看看剩下来的受害者。”段云扬叹了口气，“总结一下共同点吧。”
“除了清荷小区、家庭条件都比较不好之外，”他翻看了一下手上的资料，“几乎都是8、9岁的小孩子。这个年龄对他来说，有什么特殊意义吗？”
“这个年龄段的小孩子比较好骗吧。”闻年想了想，“再大了戒心就重了。”
“我觉得……”段云扬顿了一下，“我们手上现在只有许双被拐时候的视频，在那个视频里，许双和车里的人明显是认识的。所以最开始，我们推断的是熟人作案。既然是熟人，那么年龄其实也没那么重要，我的倾向是，这是他个人的选择。”
“所以，这就是他的执念和偏好之一吗？”闻年想了想，“为什么呢？”
“不知道。”段云扬摇了摇头，“目前为止，这个凶手总给我一种很矛盾的感觉……”
他话还没说完，闻年的手机就响了一下。
他拿出来看了看，对着段云扬道：“老陆出来了，他想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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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在段云扬内心，他是不太愿意去见老陆的。设身处地地想一下，女儿丢了这么久了，老陆这回帮着许月找许双，嘴上说着认命，其实内心应当也存着一线的希望，这会儿仍旧是生死未卜，也不知道是幸还是不幸。
“段先生，我已经听他们说了。”男人经过了短短的半天，像是苍老了十岁，表情说不出是平静还是绝望，“我女儿……还是没找到。”
“……抱歉。”段云扬道，“我们已经在尽力搜集线索了，一旦有了新情况，会及时地通知您的。”
“其实，我真是有些怕啦。”老陆露出了一个有些苦涩的笑，“我刚刚在楼道口遇见阿斌的妈妈，看她哭得那么伤心，我甚至觉得，我的女儿现在还没找到，是一件好事情。要不然，我还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说到这儿，他有些说不下去了，段云扬适时地给他递了一张纸巾。
老陆接过去，擦了擦眼角的眼泪。大约是很久没有人听过他说这些事情了，又或者是受了今天的刺激，一时之间，他就像是突然情绪爆发一样，轻声地絮絮叨叨着：
“说起来，也是我没有看好她，没有给她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她妈妈去世以后，她的精神状况就一直很消极，原来，她是一个多乖的孩子啊，除了性格内向了点，几乎没有缺点。可是后来，她开始逃学，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我去敲她的门，她就用很怨恨的眼神盯着我。”
“我不明白……好好的一个孩子，怎么会变成这样。”
“我自己那个时候还在工地有活儿，每天也顾不上管她。终于，那天晚上，我从外面回来，屋子里冷冷清清的，她走了。我想着她是不要我这个爸爸了，又觉得她是被坏人拐走了，我找啊找啊……然后，我就找不到她了。”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几乎轻得快要听不见。
就像是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把心里的肺腑都掏了出来，血淋淋地摆在了面前。
段云扬和闻年对视了一眼，轻声道：
“那她的母亲……？”
男人像是蓦然惊醒了一般，用一双浑浊的眼睛看着他，慢慢地道：
“重度抑郁症，那天，我们都在家。她说要到阳台上吹吹风，然后在我们面前，从栏杆上翻了下去。”
“十二楼，直接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