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云扬蹲下了身。
距离他最近的, 也是看上去最晚死亡的，是他曾经在照片中见过的许双。这会儿, 小女孩依旧乖乖巧巧地躺着, 脖子上是纵横交错的黑紫淤痕。
她的头发似乎被整齐地梳过了，碎发被细心地别在耳后，一张死气沉沉的脸上被擦拭得干干净净, 几乎没有留下脏污。
凶手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段云扬想。
他可以亲近孩子们而不被他们所恐惧, 将他们用残忍的手段杀害了之后，却又以这样郑重而几近虔诚般的忏悔姿态来对待他们的尸体。
就好像是一个双面人, 始终处在矛盾交织的，黑暗与光明的边缘。
那么，他在矛盾些什么呢？
就在这时, 闻年从屋里走出来, 一时之间, 也愣住了。
“一共四具尸体。”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段云扬的声音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才接着道, “根据外面那些遗物确认一下死者身份吧，然后通知一下受害者的家长。”
“好的。”闻年道。
再次回到事务所的那间休息室，段云扬的心情比一开始沉重了许多。
“四具尸体的身份都确认了，刚刚我已经打过了电话, 除了其中一个名叫陈一的男孩家长不愿意露面之外, 其余人我都叫过来了, 这会儿都在隔壁的休息室。”
闻年道。
“什么叫不愿意露面？”段云扬皱了皱眉。
“这个男孩子的情况比较特殊。”闻年顿了顿, 把资料放到了他的面前，“是先天性的聋哑，父母经济条件也不好，又生了个健康的孩子之后就不怎么管他了，直接送到了特殊学校。据说发现失踪，还是因为放假结束他没来上课，学校的老师打电话给家长之后才发现的。那个时候已经不知道第几天了。”
“这还真是……”段云扬一时之间没能找出合适的形容词，只好叹了口气，“算了。”
“其他人您是要一起见还是分开来？”闻年问他。
“分开来吧。”段云扬想了想，道，“就请到这儿吧，准备一点热水之类的，还有……”
话音未落，隔壁休息室就传来了一阵骚动。伴随着桌椅摩擦和碰撞的声音，同时响起来的，还有许多嘈杂的人声和尖叫。
“……又怎么了。”段云扬觉得自己来这个世界不过一天不到，已经快要神经过敏了，眼瞅着闻年也一脸无辜地望着他，他叹了口气，站起了身，“算了，直接过去吧，要解决就一起解决了，顺便再问问情况。”
推开休息室的门时，战况已经平息得差不多了。
两个穿着黑衣的彪形大汉一人架了一个，将刚刚闹事的两人硬是分了开来。这会儿，其中一个脸色带着巴掌印的女人正低着头小声地抽泣，另外一个男人则是脸色涨得通红，活像是刚喝了半斤二锅头。
“夫妻俩。”闻年在段云扬的耳边轻声道，“李斌的父母。”
“根据调查的情况，李斌的父亲是个酒鬼，同时也是个无业游民，靠着妻子在纺织厂挣的钱贴补家用。据说是个脾气暴躁的人，邻居经常能听到他打老婆孩子的动静，不过他老婆不知道为什么，一直不离婚。”
“你在那儿唧唧歪歪说什么呢？”闻年的声音不算大，男人显然没有听清他在说什么，但是他还是迅速认定了他在说自己的坏话，于是一拍桌子，“别以为在这儿老子就不敢动手啊，我告诉你们，我儿子的死我还没有跟你们算账呢！”
“李先生——是吧？”段云扬拍了拍闻年的肩，平静地道，“家长的心情我们理解。但是这儿不是打架的地方，您要想动手，就先出门左拐吹吹风冷静一下吧。”
“哎你这人……”男人似乎是有些被激怒了，撩了袖子就准备站起来，结果刚过了没半秒钟，就被身后的彪形大汉又强行按了回去。
与此同时，一旁沙发上坐着的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皱了皱眉，开口说了一句：“聒噪。”
男人年纪大概在四十来岁左右，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社会精英的气质。保养得当的脸上此时此刻一脸的不耐烦，他看了眼手上看着价值不菲的腕表，仰头跟身旁的秘书说了句什么，就见那位年轻漂亮的秘书恭敬地点了点头，然后走出了门。
被控制住的男人挣了挣，没挣动肩上的钳制，只好一脸恼恨地道：“沈黎明，老子又没得罪过你，不就是打个老婆嘛，你犯得着还让人拦着？打得又不是你老婆！”
“你吵到我了。”被称作沈黎明的男人站起身，“还有，我最讨厌自己没本事还打女人的人，没出息。”
“你有出息。”男人冷笑了一声，“有出息把闺女丢了这么多年都不管，这会儿知道接回来了，瞧瞧怎么着，还不是给整没了，我看啊，你最有出息了。”
这回，男人的脸上是真真正正地浮现出了厌恶的神色，他走到正嚷嚷着的人面前，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清脆而响亮。
“嘴巴放干净点。”他道。
“沈先生。”眼见着他还要打第二下，段云扬适时地开了口。
下面的话他不必说沈黎明也懂，于是他收回了手，优雅地揉了揉手腕，眼中带着警告之意看了男人一眼，然后走到了段云扬面前，跟他握了握手。
“段先生你好。”他道，“我是沈果的父亲，沈黎明。”
“沈先生。”段云扬收回手，冲他点了点头，“节哀。”
“……果果是个很乖巧的孩子，也怪我平时太忽视她了。”沈黎明叹了口气，眼里都是痛悔之意，“没办法，生意上的事情是永远做不完的，为了给她更好的生活。唉……是我的错。”
“我们会尽力，找出凶手，给您一个答复的。”段云扬道，“逝者已矣，您不要太伤心了。”
沈黎明点了点头，然后道：“段先生还有什么事么？”
段云扬愣了愣。
“是这样的。”他道，“我一会儿还有个会议，晚上九点的飞机，去美国。为了来这趟，我已经改签了航班，不能再拖了。”
“……哦，是这样。”段云扬顿了顿，片刻之后道，“其实也就是想要询问一下您孩子失踪前后的具体状况，如果您忙的话，可以先去，回头我们电话联系。”
“这样吧。”男人思索了片刻，掏出一张名片，在背后写了一串号码递给他，“这是果果的母亲的联系方式，您要是有事，就直接打这个电话吧。孩子平时也是她在带，我想，找她会比找我有用些。”
“好的。”段云扬接过名片。
等男人连着俩保镖一起走出门，被钳制住的男人才冷冷地哼了一声，对着一旁的女人低声呵斥道：“还不快过来，臭娘们。”
女人胆怯地看了他一眼，最终还是挪到了他的边上。
“刚刚那人……”与此同时，段云扬犹豫了一下，看向身边的闻年，“就是之前保安口中那个急得快疯的大老板？”
闻年点了点头。
段云扬：“……”
他还真的没看出来。
“他才不急呢。”男人这回大约是听见了，往地上呸了一口，“真特么会装。”
“李先生这话什么意思。”段云扬走到他面前，坐了下来，抬眼看着他。
“他那闺女儿，是个私生女。”男人道。
“生她的是他们家保姆，那个时候他媳妇儿还在世，这母女俩就直接被他送走了，就住在我们家对门儿。他媳妇儿前阵子和他那宝贝儿子出车祸死了，他这才把母女俩接了回去，那女的本来就是想靠着女儿捞一笔，这下女儿没了，我看啊，她才是最急的那个。”
正说着，一旁的女人大约是借此想起了自己的儿子，又忍不住落下了泪。
“哭哭哭就知道哭。”男人又猛地拍了拍桌子，额头上青筋毕露，“你哭能把儿子哭回来吗？”
“李先生——”眼瞅着他说着说着又要站起来，段云扬赶紧出声制止了他，“能说说您儿子失踪当天的具体情况吗？”
“……”听了这话，男人就要站起来的身形顿了顿，最终还是没好气地坐了回去，挥了挥手，“婆娘你说吧。”
“那天。”女人擦了擦眼角的眼泪，偷偷地看了一眼男人，声音细若蚊呐，“那天晚上，就我们俩在家。然后他爸喝了酒回来，因为一点事情，然后，他爸就打了他……”
“放屁！”男人大吼，“谁打那臭小子了，我就是教育一下他！谁让他出息了，还学会顶嘴了！我再不教育一下他，这么小的孩子该学坏了！”
“你也知道是小孩子……不懂事儿。”女人一边哭一边说，“你还拿皮带抽他，抽得身上都是伤啊，这是你自己的亲儿子！”
“亲儿子亲儿子，我呸，就是个讨债鬼！”男人的眼睛里一片血丝，嘶声道，
“养了他这么多年，花的钱都白花了！你说说看，这不是讨债鬼是什么，你还有脸来怪我？”
这话一出，整间休息室出现了短暂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