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去了。
向前进不大记得前晚上的来路了,望着右边的山,他想在撤回的路上看到点什么。汽车过了一处悬崖,他看到悬崖尽头的山脚下有一个护路班的战士荷枪实弹在巡逻,他想起这地方很熟悉,没猜错的话,拐个弯以后,前面不远一点应该是前天晚上在车上遇到敌人特工偷袭的地方。
他很留意的看,但那地方他竟然没有发现到,心中不免有点遗憾。
很快在前天来时跟其他部队的人结集的那个兵站,汽车停了下来,所有的人要在这里短暂休整一下,吃点好的饭食东西。兵站的炊事班也接到了命令,正在忙活着五十多人的饭菜,没想到提前乘着汽车来了。出来一看,这群兵跟他们想象中的不一样,全都是一副饿相,晓得不再煮一大锅饭不行了,赶忙又煮饭。
这个兵站的兵们大都认识向前进,都问他怎么又回来了。
向前进呵呵呵笑:“你们排长呢?没事了吧?”都说:“谢谢关心!没事了,留院看护的战友刚打过了电话来,说醒了,但可能要住好几个月才能回来。”向前进拿眼四处望,并没看见前晚发威的那个新兵。
“前晚打死四个敌人的新兵呢?你们不会再说要打他了吧?”他问。
大家都哈哈笑起来。一个老兵不好意思地说:“这个这个,我姓刘,叫刘大众,说要打他的人是我们几个老兵,当时是冲动了点。向同志,你姓向吧,没说错?向同志,那小子,你不知道啊,我们连长给他请功了,是个三等,这会儿可能正在那边帐篷里写材料呢,连长催他要。他这两天一开口就说前晚是你救了他,不知还能不能见到你,总之对你忒感激!我去看看他在不在,把他叫过来见你?这个这个,向同志,我们有个事情求你,请你帮个忙。事情是这样的,那小子有好几包好烟,平时藏得紧,到时向同志你千万行行好,帮忙骗出来,分给我们行不行?”大家又哈哈哈笑,看着向前进,等他回答。
“你看可不可以?我们大家求你了!我们的烟都是战备的,等会就会每人一包分发给你们,我们却天天看着不能动,难熬啊!你就帮忙行行好!”
向前进脸上有一种怪怪的表情:“呵呵,合伙算计他?他是个新兵啊!”
大家都说:“哎呀,向同志,不要说得那么难听嘛,大家都是同志,互通有无而已。实在是好久都没过瘾了,通融一下,大家都记你的恩德如何?”又是嘻嘻哈哈的充满着狡黠的笑。
向前进还是不大肯,推辞说:“这样可不是光明正大的手段,你们不如直接找他要好些。他怎么会不肯?我十几条好烟不也都分给大家了。”
“十几条好烟分给大家?你傻了?子弹没打中这里吧?”刘大众一手指指他自己脑袋瓜儿。
向前进不回答,伸手去摸他自己身上口袋。看到这个动作,大家不说话了,都睁大了眼睛,放出光来,只等着好东西到手了。
然而他们失望了。向前进所有口袋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
“都很饿,好久没过瘾了是吧?我去给你们找一包来,别走开。那个新兵你们就别打他的注意了,好不好?”向前进说着,转身去找人。
远远看到熊国庆大约是关心伙食,正从厨房里走出来,就叫住了他:“熊国庆你过来,烟呢,还有没有?给我一包。”
熊国庆边伸手去口袋边说:“你又不大抽烟,这会儿要一包干什么?我昨天分到手两包,瞬间就抽完了半包,剩下半包打牌输了。这一包抽了好几支了,你要多少支?恐怕不够了。”说着递了过来。向前进大略数了数,觉得还够数,谢过了熊国庆,正要走。
这时连长和张文书也从厨房里走出来了,急忙叫住向前进问:“三班长你拿烟去干什么?莫剥削熊国庆的,老子拿给你!要一包还是两包?”
向前进心急火燎地说:“一百包都不够,不过暂时有两包就好了。”连长顺着向前进的眼睛看过去,发现一帮人都看着这里,说:“老子晓得了,跟倒老子走嘛,到那边的大帐篷里面去拿。”向前进于是将拿在手中的那大半包烟递还给熊国庆,要跟连长去拿。张文书说:“看样子恐怕等不及了,要救命,我这里身上带着两包,三班长你先拿去。连长,先跟你说清楚,是给你垫出去的,回头找你要回来。”连长说:“咦儿,你个狗日的张文书,摁是跟老子来认真的嗦?你跟倒老子好几年了,老子哪阵亏待过你哦?你自己说嘛,搞得那么小气干什么?信不信老子生利,还给你三包?”张文书说:“利息就不要了,只要莫杵脱本子。连长我过去跟他们吹牛去了,要是吹迷了,吃饭时你喊一声。”连长说:“腰得山!你也看到了,吃饭还不是时候,大家互相提醒。我去大帐篷里小睡一哈哈。你记倒起吃饭时要等老子到齐,莫有大务小事就记得找老子,到吃饭时就忘记了连长,打落老子的了,到时候起来吃你们的剩饭锅巴。”说完跟熊国庆自走去大帐篷了。
张文书跟着向前进过去,跟那十几个兵站的人打了招呼,攀谈起来。向前进撕开烟的包装来分发,兵站的兵们饿坏了,像是鸦片鬼似的,手有些抖抖索索的接过去,只顾吞云吐雾起来,对于张文书的攀谈,乃是鸡吃米似的点头,只管嗯嗯答应着,也不知张文书都说了些什么。
将近有一分钟的时间,向前进跟前烟雾很少,那些人全吞肚子里去了,跟着过去了许久才有了烟雾缭绕这样的场面。
向前进看得目瞪口呆。这还是在给养便利的后方,兵们尚且饿成了这个样子,前线的呢?昨天向前进没有看到自己班里的情况。难怪熊国庆刚才说:“烟一到手就抽了半包。”到现在他终于明白从一本书上看到的外国人说的“象中国人抽烟那样厉害”的这个比方不是没有根据的了。
等烟雾散尽过后,向前进说:“退伍后我想自己办一个卷烟加工厂,赚光你们所有人的钱!”
大家都嘿嘿嘿笑。
这笑很纯,很真,还带着些感激。
回撤连队的兵们很快吃到了比较可口的饭菜,一阵狼吞虎咽过后,兵们摸着滚圆的肚皮,抽着饭后的神仙烟,过了一把真正的幸福生活。
向前进又把自己分到的那包烟分发给了这个兵站的人。离开这个兵站的时候,兵站的兵们都出来相送,都觉得向班长这个人不错,有亲和力。
“难怪这小子看上去那么年轻就可以当班长,老兵也服他。老子们总共才见两次面,他要来当老子们排长我也没意见。”望着车去远了,刘大众说。
“听说这小子天生是个当兵的料,很多来去的人都传说,打起仗来,人可狠了,手很毒的。哎呀,简直是杀人不眨眼!”一个说。
“是听说是个狠角色,看起来这小子斯斯文文,谁相信呢?真是人不可貌相。”另一个也说。
已经是十一点了,太阳光照的热气干了身上被露水打湿的所有地方,越到后方,大家越发放松下来。
到下一个兵站的时候,师团都来人了,还有专门的来接的汽车。所有的人都下了车,谢过了搭载他们的汽车兵,蹬上了专门来接的汽车。师团部的人带来了一些慰问品,每人一条三十块以上的好烟拿到了大家手中。
临近正午时分,汽车缓缓的开进驻地营区。夹道欢迎的老乡们看到一百多人的连队已只剩下了五十多人生还,而且全是一群泥人,又黑又瘦,有的还挂着彩,都不禁痛哭失声,搞得气氛很凝重。
汽车在人群中开得很慢,渐渐的到了营区大门口,只见大门口贴着鲜红标语:热烈欢迎参战部队凯旋归来。
一看到这几个字,所有人都流了泪了。有的人哭出了声来。
师长、政委都来了,等在门口。留守连队的兵们则排成了两排,擂动起大鼓来,喧翻了天。下了车后,师团首长们一一跟大家握手。
老乡们抬来了一口瘦肉型巴克猪,从人群中挤过去。留守连队的兵们围着劝,说不能要,要老乡们抬回去。老乡们不说话,一阵子的抬着往里走,抬到了伙房门口去了。放下来后,就有人进去抢了一把刀出来,往那猪脖子下一刀捅进去,杀翻了。一个老乡说:“猪已经死了,你们要也得要,不要也得要。”说完全都走了。
事情层层上报到了师长那里,师长手一挥:“要!先收下了,过后再算钱给他们。不要会伤老乡们的心的。”
此时营区里生还勇士们在留守连队中的同乡、朋友和熟悉的老乡们都围上来了,各各报头痛苦。场面有点混乱了。
最后,喜极的哀伤过去了,部队下发犒劳物品也多多,第一时间给到了每个人手中。牙膏、牙刷、毛巾、香皂、内衣裤、军装等全都领换新的了,大家洗了澡,有的用去了半块香皂,出来后浑身轻松,从头到脚皆焕然一新。
前方跟后方完全是两个不同的世界,大家从澡房里出来了后,都觉得有点无所适从。只见丽日当空,营区里仍旧是很热闹,一派忙碌。文工团的人来到了这里,要进行慰问演出,这可是大喜事。留守连队的兵们既要搞伙食,又要搭台子,简直忙得后脚跟打到后脑壳。
大家都在一旁看着,不知道该干点什么。还好,很快全连集合,师团长及其政委都讲了话,话都讲得很简短,很动感情,最后连长命令大伙儿睡觉,下午六点起来,六点半开饭,八点看慰问演出。
于是按命令回到宿舍,但没有人睡得着,大家都在抽烟,向前进也在抽。这一层楼房现在很安静,再也没有了以往的人多时候的那种气氛了。毕竟有五十多人长眠了,再也回不来了。他们宿舍还好一些,刚才从那边过来,有的宿舍一个班的人只剩了两三个,空荡荡的了。
虽然活着回来了,班里满员,但大家的心里都很凄惨,有一种战后深深的失落。
躺在床上,所有人都沉默着。许久,武安邦吐了口烟圈,叹息一声,说:“仗打完了,很多凯旋的人又要走了。我们班可能就要走两三个,真他妈的舍不得要退伍走的人啊。”
向前进躺在铺上,闻言不禁也叹息了一声:“是啊,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大家天南海北能走到一起来,是一种缘分。上了战场,又都能活着回来,已经是奇迹了!该走的就走吧,当兵的为国征战,已尽到了义务了。张力生,你是不是等一休整完毕就退伍了呢?”
斜对面上铺的张力生说:“是的,我已经是超期服役了。现在仗打过了,应该可以退了。班里的王宗宝也是超期服役,我们到时会一同退伍。”
黎国柱说:“按规定,部队会给你们一笔钱,算是报答你们参战,为国家出力。回去的话,参战的人,地方上应该会安置的。”
张力生说:“无所谓,我们那边的改革正在进行,我很多中学的同学都搞生意发了。回去后我倒想自己干,不要安置。随便干点别的什么吧,跑运输、做服装、搞建筑什么的都可以。”
向前进嗯了一声,问王宗宝:“王哥,你呢?”王宗宝没有答话,大约是已睡着了。
南风吹进窗户里来,很凉爽。渐渐地班里的一半人在连月来的极度疲劳中,抵受不住洁净床铺的诱惑,睡着过去了。
不一会儿,瞌睡虫爬过了所有醒着的人的眼,大家都睡着过去了。
依然是很凉爽的南风,不断的吹进窗户里来,不断地轻轻抚摸着每一个沉睡中的凯旋勇士。
一个多月来,这些在血战杀伐的作战场里的勇士们没有洗过一次脸,更没有洗过一次澡;没有吃过一餐可口的米饭蔬菜,更没有享受过大酒大肉;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更没有像这样在安宁的后方沉沉进入过梦乡。
现在,他们回来了,从夺命的炮火硝烟与枪林弹雨中走回来了,吃过了可口的饭菜,洗过了痛快淋漓的温水澡,满怀的疲惫发作了,让他们睡吧,好好的睡,好好的进入到甜美的梦乡。
凉爽的带点温柔的南风啊,你吹吧,轻轻的吹吧。你就那样轻轻的吹进来,切莫惊醒了这些勇士。
这不是在战地上疲倦至极的那种沉睡,这是在后方,这种从战地归来的沉睡,那感觉就像一群离索的孩子回归到母亲的温暖怀抱的那种幸福甜美。
营房的宿舍静悄悄,十二个人的鼻息沉稳而均匀。
这一觉直睡到了下午六点。
尖利急促的哨声在楼下响起来。
一瞬间,沉睡中的所有兵们都惊起来了,条件反射般的抄起枪就往外跑。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在走廊上、楼梯上持续响着。
向前进带着大家第一个冲到下面,像往常一样,连长像一根桩那样钉在那里。
像往常那样,连长依旧是那句话:“你们班还是最快的。”紧接着他又补充了一句:“不过从战场回来有了点改变,这次提前了三秒,用时七秒不到。”
说完这句话,全连五十多个凯旋归来的兵也全都到齐了。
“立正!稍息!同志们,开饭时间到了,大家精神点,张文书,起歌唱!”
“是!”
“全连都有,预备!”
“我们的队伍······唱!”
“我们的队伍像太阳······”五十多个汉子,扯起嗓子,吼起了歌。歌声响彻营区,响彻了整个黄昏,响彻到了云霄之外。
这一餐,大家被允许喝到半斤酒。有的禁不住酒力,当场就醉了。看完了慰问演出,又接着睡。明天,后天,大家的任务都是睡。
睡够了,精神养足了,部队有可能再拉到成都去休整三个月。只是有可能,还没定准。
兄弟情深
大家都很少说话,默默无言地大睡了两天。
没有出操,只是在吃饭时连长才会在楼下吹哨子。
每个人都睡得昏天黑地,现在体力的透支上已经恢复过来了。
当兵的刚从硝烟中走出来,突然间来到了和平世界,又不出操,相互之间又不多说话,只是过这种吃吃睡睡的生活,这非常的令人不习惯。营房里也太安静了,太清闲了,这般体力恢复过来了后,大家却又都在精神上落入到了巨大的时空之差中去了。
还是打仗过瘾,爆炸、火光、硝烟、弹片、吼叫、呻吟······那才是兵们应该过的日子!
大家都很空虚,不时在脑海中幻象出那种场面。
到第四天的时候,大家一早都起来了,连长并没有在楼下吹哨子,大家自发地到操场中去跑了数十圈,边跑边高声而又沉闷的吼叫,将心里的时空落差带来的压抑暂时尽情的释放了出来。跑到一身透汗水时,就脱了衣服再跑。跑到跑不动了,累趴下了,还在地上嘶哑的吼叫。
回来洗澡,吃饭,又闷头大睡。
睡梦中爆炸、火光、硝烟、弹片、吼叫、呻吟······反复出现,醒来后睁大了眼睛抽烟,呆呆地望天花板。
再不能这样过下去了,这样下去会疯掉。
第五天的时候,依然是那种艳阳高照的好天气,南风大部分时候很凉爽轻柔的吹,有时又很猛烈,吹得打开的窗户摇晃不定,咯吱作响。通过这几天的大睡,大家都从战地中彻底回到现实中来了。开饭时间连长在楼下吹哨声时也不再紧张了。冲下楼去时,已经变得很有序。
但精神上变得无所依托,却一时间找不到东西来填补。比较起来,大家倒非常乐意过那种紧张的战地生活。
大前天早上,也就是回到营地驻地的第二天,师长跟政委都来看过了他们,对他们的表现大加赞扬,称誉不绝于口。
但有一件事,令大家都在思考,得要做决定。事情是师长提出来的,如果都答应了,那么就得要放弃休整,进行全训。考虑到班里有两个老兵要退伍,连排班长们都没有拍胸脯答应。
向前进陷入了两难。这不是命令,现在他们在休整当中,可以不接受任何任务。但当时师首长提得很含蓄,可以说是殷切期望,尽在其中。
“各位英雄同志,你们征战月余,从生死场中走出来,这个我们知道非常不容易。但我们今天来,除了专为了看你们,还有个重要的事情要跟你们商量,是商量,不是硬性命令,你们可以接受,也可以拒绝。不知道你们愿不愿意听我这个师长说说可能跟你们今后的命运有关的一些事情?”当时师长坐在向前进的铺位上,喝了口茶水,望着大家说。
师长政委都来了,而且是亲自开口,还有什么可说的呢?大家都站起来,很坚定的说:“首长请说!”
师长很客气:“请同志们都坐下来,坐下来我就说!你们现在是国家的功臣,不能站着,都坐下来!”
没有人坐,都站着。
“向班长,叫同志们都坐下来。呵呵,在你的地头,我这个师长命令不动人了,得要你这个班长大人亲自出口命令才行啊!”师长见大家不肯坐,转而去跟向前进说。
“是!首长。全班都有,坐下!”向前进发了命令,带头坐了下去。
大家于是又都坐下了,听师长说。
“同志们,那我就直话直说,不拐弯儿了。仗可能要持久的打下去。打持久仗,这也是国家的意思,为什么呢?一、仗已经定性为边境局部战争,属于防御战,越南人很顽强,不是一打就垮的,他们会一再的反复的来争夺。二、打持久仗,是我们要让越南这头可恶的白眼狼感觉到实在的力量威胁,让他们全力应对,打个十年八年的,在经济上拖垮他们。三、我军大部分部队都长久没有打过仗了,79之战,暴露出战力上的极大弱点。我们要让各个部队都来这里轮战,大家练练。现在,针对敌人特工的渗透马蚤扰破坏和目前局势,师里将成立数支侦察兵小分队应对作战,以班排为单位,隶属师、团直接指挥。你们的战情报告我都看过了,个顶个的都是好手,战斗力超乎想象,是我们部队的骄傲。由于你们的表现和配合上的默契,我们非常渴望你们能全员加入到侦察兵这个行业当中去。但这样一来,你们就将不能卸下马鞍,还得要接受训练,继续征战;还有,要退伍的张力生、王宗宝两个老兵也不能退了。你们考虑一下,不要马上回答。成了侦察兵以后,你们越是表现好,就越是要留下来,一直打到我们觉得可以停手的时候才能走人。但有一点得要告诉你们,侦察兵执行的任务都是很艰难的,通常面对的是越军的老牌特工和特种兵部队,在接下来的任务中,你们当中很可能会有牺牲,不知道你们怕不怕?总之我给你们三天时间考虑,三天后再回答我。”
陪同的连长说:“如果你们答应下来,接受侦察兵训练,那么我们就不去成都了。我问过其他人,大家都没有意见。师长的意思,你们有实战经验,受过血火洗礼,班里人之间同生共死过的,感情牢固,友谊深厚,令到配合上无懈可击,若能加入到侦察兵行列,成为师团首长们的手中利剑,那就太好了。但主要是考虑到大家刚从战地上回来,还没来得及休整,又要让大家接受任务是有点不近情理的,所以师长刚才一再跟我说了,这次不是硬性命令,是自愿原则,同志们要好好考虑。师里还有数千人的部队在留守当中,组建侦察兵小分队,人手可以从他们当中抽派。”
打仗不是儿戏,那是在用生命去进行搏杀,好不容易从战场活着回来,连长当然不希望自己的兵再去受这份苦了。然而面对的是师团首长们的殷切希望,大家又怎么能一口回绝呢?人是感情动物,重要的是师首长们对大家的肯定、信任,让大家不好拒绝。
人生能有几回搏?
况且有这样的将军,通情达理,不用命令来威压,当兵的还有什么可说的?
士为知己者死!
现在三天时间已到,是该做决定的时候了。吃过了饭,大家很严肃,在宿舍铺位前站成了两排。
不知道大家会如何想,作何决定,向前进提出了这个问题过后,看到大家都很认真,于是向前走了一步,转身站在了中间,背靠着外面窗户,看着大家。他没有说什么开场白,而是直接问道:“大家考虑好了没有?”
只要有一个人不答应,那么大家都可以不再上战场了。这几天来,所有人都尽量避过这个话题,只是尽情的吃睡,但在心里,可能都已做好了决定了。
只以为大家会很快有回答,但结局出乎意料,没有人说话,大家继续保持着几天来的对这个话题的沉默。
身为一班之长,这个问题当然要搞出个结果才好向上汇报。向前进跟着大家沉默了一阵过后,再度开口说道:“这样吧,大家不用说话,现在换位,同意接受训练的人到右边来。”
这一招很灵,很快结果出来了。
左七右四。
向前进看着大家,张开嘴想要说点什么,但终于没有说。他只是呆站着,脸上有一种很复杂的看不清的表情。
正当他要接受这个结果的时候,很快队列又发生了变化。
有几个人影在他的跟前走动,三秒钟后,队列的排列结果为右七左四。
向前进只是看着大家,他自己没有动。有些事情,不一定要班长带头。再说了,有时候,班长带头不一定都会是好事。他只是那样静静的看着大家,脸上那种复杂的表情越来越让人难以琢磨了。
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看着大家,大家也看着他。
足足十秒钟过去了。队列没有再起什么变化,看来同志们都已经定下了决心了。
“好吧,同志们如果真的决定了,那就这样吧,不去训练了。解散!”
命令发出了,然而久久都没有人散开。
他眼前的队列在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过后,又开始在继续变动。
右八左三。
左边三人中的黎国石有点迷离,看上去似乎还拿不定主意。当被他站在右边的哥哥下颌一努时,他看看大家,赶紧走过来了。
右九左二。
宿舍里空气变得有些让人感觉到是一种沉闷。
大家看着超期服役的两个老兵,老兵昂着头,脸上的神色庄严肃穆。
向前进点点头,再度迅速作出了决定:“解散!”
右边的人已经在动了。
那两个即将退伍的老兵还木然的站在那里,脸上的神色依旧是庄严肃穆的。
“等等!”张力生突然喝了一声。
右边的人赶紧站住,然后回归原位置,站得标直。
张力生大步向他们跨了过来。
啪啪啪······
宿舍里响起了掌声。
掌声代表了所有人想要说的话。
掌声响了很久。
王宗宝惶惶然乱了,眼中突然就流出了泪水。在这掌声中,他也慢慢的走过来了。
掌声响得更加持久而热烈。掌声中,大家更都如标枪一般挺立着,等最后一个人做决定。
最后一个人是他们的带头班长向前进。
不知道向前进会作何决定?
现在他的左边一个人都没有了。十一个人在右边站成了那么标直的一排,那般的倔强挺立,仿佛永不言败,永不言屈服。这是曾经生死与共的十一个人啊,他们是一个整体,完整到不可分割。事实已经证明了他们是一群悍勇之兵,他们攻防之力兼备,尤其坚守的阵地,更是固若金汤,敌人无论如何都强攻不破。
这十一个战士,在历经生死考验后回到后方,本可以就此离开硝烟弥漫的战场,但是他们同生共死的情谊,他们为了家国安宁的匹夫责任,他们不怕牺牲的无畏精神,又让他们紧紧的走到了一起。只因为是一个班的人,大家亲如手足兄弟,有福必然同享,有难必然同当!
也许只有一句简简单单的话可以说明:我亲爱的兄弟,没理由看着你们去冒生命危险,而我独自离开。
什么是真正的战友情谊?
这就是!
没有人说一句多余的话,他们想要说的,一切都已尽在不言之中。
所有人的眼中都包含着热泪。
终于掌声消停了过后,站成了一排的所有人都看着前面的向前进。这时候向前进还在中间,他并没有归位。
向前进看着大家都看着他,他想说点什么,但没有说。他只是那样看着大家,眼里和脸上的表情更为复杂。
大家也都继续那样看着他。渐渐的他看出了所有人的眼中都有一种共同的期待,那种期待,随着炽热的泪水流露了出来。
他不知道为何,他竟然将气氛搞成了这个样子。
“看着我干什么?解散!”他突然大声说。
然而所有人都没有动,都还那样站着。
向前进没有回归到众人之中,他大踏步走出去了。
看着他扔下众人,大家面面相觑,无声地看着他那那样大踏着步走了出去。
他去哪里?
难道是在逃避?
呆站着的兵们心里很痛苦,很复杂。很无奈。没有人明白他没有跟大家站在一起这是为什么,大家都在心里有一种深深的悲哀和失落。毕竟他跟全班并肩作战的日子不多,这个时候,选择离开,没有人说什么,也没有人能说什么。
真正的战友情是要经过血与火的洗礼后才看得出来的。大家都无力地回到了自己铺位上,躺着抽闷烟。
沙场征战从此将结束了。
硝烟已经散尽,对他们这些人来说,再没有必要重返前线去冒险求生了。
大家心里真的很复杂。
很快抽到第三支烟的时候,向前进回来了。没有人理他,甚而没有人正眼看他,每个人都在继续默默的抽自己的烟,心情很沉闷。
向前进只说了一句话:“我去汇报了。师长会派车来接走我们,晚上出发!从现在起,一切行动对外保密。”
听到这句话,所有人都将烟头扔了。
“你这臭小子!故弄玄虚来捉弄我们!看我们怎么收拾你!拿他来打屁股油!”老兵们从床上跳起来,愤怒地骂道。新兵们也跟着从床上跳起来,大家发一声喊,一起上去,立刻就将他放翻倒地了。
四个人分别拿住了他的四肢,抬起来前后甩动着,齐喊着口号:“一、二、三······”不停地用他的头去冲击着前面另一个人崛起的屁股。冲走一个,又来一个。
大家对向前进一阵发泄过后,心情好多了。然后又各自回到铺位上去,躺着抽烟,聊天。
向前进的头被大家用去冲击别人的屁股,冲了好几十下,现在感觉有些晕,好半天了才回过神来。他似乎有点无辜地说:“你们这样对我是相当不对的,你们没听我解释就动手报复,属于冲动之举。”
大家嘿嘿嘿笑。黎国石说:“班长,刚才我是唯一站在旁边没有参与整你的人,你可不要怪我。你要不要喝一口水清醒一下头脑?我觉得你走路还不大稳。”
大家说:“你这样别以为班长就会不怪你,这属于见死不救,错过更大。”
黎国石听了这话,十分当真,问:“班长,是不是真的?你不说话就是承认他们说的是真的了?早知道这样,好人也不好做,我就撅起屁股,让你的头来冲了。不过刚才你被大家误会为贪生怕死,我也蛮同情你的。班长我帮你倒一缸水吧,你先喝了再说。”
武安邦有点歉意,说:“班长,刚才大家是误会为你贪生怕死了。各位,不是我天性好斗,也许打仗这个东西就像传说中的抽大烟一样,会上瘾。我不知道你们的感觉如何,总之,我现在闲不住,不让我重返前线,继续杀敌,我也许会对自己人做出点什么,那可就叫犯罪了。”黎国石说:“怎么会呢?对自己人做出点什么,怎么说也是人民内部矛盾,不至于要对内犯罪吧。”
有几个说:“那也说不定。这时候如果有人招惹我们,说不定一冲动,大家一围上去,就将他当敌人打了,那还不往死里下手?”
向前进赶紧说:“千万别这样,记得凡事要考虑后果,这样冲动是不行的。”大家都笑起来:“刚才尝到苦果了是吧。什么叫自讨苦吃呢?不然你再试试看,保管叫你半死不活,三天起不来床!”
此时一直都不大多话的王宗宝好像叹了口气,好像有点无奈地说:“也许当时只有我明白班长的想法,他是不想我们再重返前线去了。对吧,班长?我也其实老早就想好了,我是真不想再重返前线了的。但有什么办法?你们都那样决定了。我这个人平时不大喜欢说话,跟大家的交流很少,当时看到大家都那样作了决定,我觉得有点放不下你们,大家都是好兄弟,虽然不是一个妈亲生的,但有多少亲兄弟能像我们这样的呢?”
向前进点点头:“是啊,当时我真想哭,我真的为大家感到骄傲!你们不知道,王哥上战场之前就跟我说过,他是家里的独子了,家中的老妈妈已是满头白发,他说如果他要是牺牲了,叫我每年都抽个时间去看看他母亲。我说了,大家都不会有事的,还好,这一次大家真的都没有事,全活着回来了。现在大家都刚从硝烟中走出来,重要的是要保持冷静,这已经不是在战场上了。就像那天刚回来时首长们说的那样,不要像其他的兄弟部队的人,从前线回来,就有点找不着北,违犯纪律、挨处分的太多。那个什么前线的功臣,后方的罪人,那可让人大倒胃口。我觉得王宗宝这位老哥和黎国石这位小哥为人都够沉稳,想法也很实际,不爱冲动,是我们的榜样,我们大家以后都要向你们二位学习才对。”
黎国石说:“是啊,我也是那么觉得的,你们有时候是冲动了那么一点。你们都听到了?班长叫你们向我们学习呢。”他哥哥黎国柱听了骂道:“别得意了,班长夸你两句,你还当回事了。要是连长师团首长们夸你,你还睡得着觉?”熊国庆笑着说:“世上真是少有向你们这样的两兄弟。古人说,打虎亲兄弟,这话是有道理的。”武安邦接过话去说:“是啊,老黎,还记不记得那一天你冲出猫耳洞,将自己摔倒晕过去了的事?当时你弟弟以为你中弹光荣了,哭天喊地,不要命的往前冲。大家也都不要命了,都要为你报仇呢,狠起来,只杀得敌人屁滚尿流。我记得当时好像是熊国庆来帮手了,扛了火箭筒来吹火,不然还真不知后果会如何。”
向前进说:“是的,我也记得。说到打仗,我觉得接防我们排阵地的那个8连长业是个狠手,不然首长们也不会放他到那里去。就是呢,我觉得这个人相当善于冒险,我不知道你们看法怎么样,跟他搭档打仗感觉如何,大家谈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