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2章
张雨春的家庭情况比我想象的还要差。
我和方正、阿依一行，在雪州市江副市长的陪同下，来到一爿茅屋前。那茅屋歪歪斜斜，说不定哪天支持不住，就倒下了。
江副市长是市委常委、常务副市长，我们早就认识的，以前我在市里任职时，常常一起在省里开会。见我指名要见该市业余作者张雨春，江副市长说：“省报的报道出来后，市里也很重视，正在研究这个情况。没想到李书记比我们还要重视，这让我们感到惭愧啊！”
“出个作家不容易啊，特别是有潜力的作家，他们甘于寂寞，辛勤耕耘，为我们生产出优秀的精神产品，这不是简单的脑力劳动，他们代表着先进文化的前进方向，是对社会有贡献的人。对待这样的同志，我们应该给予一些力所能及的帮助，帮助他们改善生存环境，提高生活质量，这也是我们‘尊重知识、尊重人才’的表现。”
“对对对，李书记的话很有道理，可市里也有市里的难处，需要解决的问题还很多。”随行的市文化局局长宋历接着说，“雪州没有什么资源优势，财政收入不多，还是‘吃饭’财政，仅能保财政拨款人员的工资，特别是用在文化上的投入，那就更少了。”
报道此事的阿依白了宋历一眼，“再穷，一个月30元钱都不能解决？还有更严重的问题，只是不便见报……”
“宋局长啊，这有个认识问题，是人才，就应该得到尊重，如何尊重人才？那就如李书记刚才说的，最起码，应该……”江副市长说到这里，指了指那片歪歪斜斜的茅屋，“你看，这样的房子怎么住人？”
宋历的脸上掠过一丝愧『色』，默默地点头。
这时，张雨春和他的女朋友被人从地里叫了回来。他绾着裤管儿，腿上还有一些稀泥。见了我们，有点不知所措。
很难相信，就是这么一位平凡的农村青年，居然能够将自己的作品发表在国内第一流的诗刊，他凭的，肯定不是关系，只能是实力。
张雨春要请大家进屋，有人为他介绍了我们，他便在衣服上擦了擦手，才伸过来。我握住他的手进了屋，屋里除了几样农具，几乎没有什么家具。一张床、一个小方桌，真是家徒四壁啊！
我只觉得有些郁闷，什么也没说。
不一会儿，张雨春的女朋友去借了一些凳子放在屋外，请大家坐。有几个邻家的小孩子，用一种好奇的目光，看着这些陌生人。
阿依说：“小张，你的事迹一见报，省作家协会的李书记和你们市里的江副市长都很重视，今天是专程来看望你的，你看你还有什么困难，可以向李书记和江副市长说。”
张雨春望望我，又望望江副市长，喉头动了动，半晌，才说：“李书记、江副市长，没想到，没想到你们会到这里来。您看，我一点准备也没有，一点准备也没有……”
“小张，你别紧张，别紧张。”我说，“我是既代表省作家协会来看望你，同时，也是作为一个普通的文学同志、普通的读者来拜访你的，我们应该畅所欲言。”
“嗯，我是代表市『政府』来看望你，关心你，看看有什么帮得上的……”江副市长说。
张雨春放开一点了，对我说：“李书记，其实我早就知道您，也早就读过您的书……”说到这里，他转身进屋，拿出一本《〈诗经〉爱情诗选译》，“就是这本，还有您发表的一些散文……您说得对，我们是文学同志，但您是领导，有的情况……”
我有点诧异，我曾在心里无数次想到过自己的读者，就是没想到会有张雨春这样的，他很穷，居然还掏钱买我的书，要不被感动，是不可能的。我不由点点头，“有什么困难或者问题，就说，能够办到的，我和江副市长一定会帮忙的。”
“对对对，有什么困难，小张你说——”江副市长接着说。
张雨春望了望阿依，说：“其实，我的情况应该不是这样的。”
我也望了望他，用眼神鼓励他讲下去。
“其实，我不应该这么穷的。”张雨春开始了他的叙述，“八年前，我十六岁时，我的父母在一次车祸中双双去世了，我就成了孤儿，他们留给我的，就是这间茅屋，和——”他指了指不远处的公路，“和那里的一个鱼塘，以前父亲养鱼的时候我就跟着，那时年纪小，不经累，养鱼却是我力所能及的劳动。三年前，我有了女朋友，我们为自己设定了很好的*潢色 家庭计划，要修一座漂亮的小楼。我们把养鱼挣来的钱，买了石料，筑起了房基——”说到这里，他又指了指不远处的公路，他说的那个地方，大概距原来的鱼塘不远。“可是，去年公路改道，鱼塘被占了，新筑的房基也被从中切断……”
“那应该有相应的赔偿啊！”江副市长说。
张雨春神『色』黯然地说：“是的，可县交通局只答应赔3000元，我家的房基是经村乡两级批准后才搞的，仅此一项，我就投入全部积蓄30000多元，赔这么一点，我当然不能答应。”
我点了点头，想想，换谁，谁也不会答应的。
“鱼塘是我主要的经济来源，每年有近10000块钱的收入。我们这里人多地少，我仅有3分地，除了鱼塘2分，还有1分地，再怎么辛勤耕耘，也是填不饱肚子的。”张雨春说。
方正眉头紧锁，什么话也不说，看来他今天是受到教育了。而张雨春接下来的述说，让我们大为震惊。
“为了赔偿的事，我从乡『政府』一直找到县交通局，县交通局说，这事得找县里，得向县里的主要领导汇报。我问什么时候汇报，他们说，这就得看领导什么时候有空了。”稍顿，张雨春又道，“我又去县『政府』找简县长，简县长说，他知道这事，还得研究研究，这一拖就是半年。半年后，县交通局来人说，就再多赔200元。我真是哭笑不得，我从乡里到县里，少说也跑了十趟八趟了，车费都不止两百元啊！来人说，不行他也没办法，有本事再去找简县长呀。我狠狠心，就又去找简县长。在简县长的办公室，他拍着桌子骂我是钉子户。我辩解，鱼塘、房基早就被占了，又不是赖着不搬，我怎么会是钉子户呢，我只是找你们解决赔偿问题啊。他问，你要怎么赔？我说，按照法律法规赔。他说，你就别想那些好事了。我说，那是法律法规规定的，不是我想出来的……”
这时，阿依轻声告诉我，法律有明文规定，像占用此类具有高经济回报的承包地，应赔偿年收入的5至15倍，像张雨春这种情况，赔偿金额应该在4万至15万元之间。
“后来，简县长怒不可遏，指着门要我滚出去。”张雨春说到这里，眼里包着泪，“我说，你是县长，应该尊重我的人格，我是人，怎么会滚呢，你不能骂人。不一会儿，就进来了几个人，把我抓进了公安局，说我扰『乱』了县『政府』的办公秩序，对我处以行政拘留6天……”
大家默不做声，但都显得有点愤怒。
我看了看江副市长，只见他眉头紧锁，内心自是波涛翻滚，“怎么会这样？”
“事情到这里还没有结束，我从拘留所出来后，又去找简县长，质问他，明明是你在发怒，为什么说我扰『乱』办公秩序了，我不服，我要上访，我要告你！这时，又有人进来，和颜悦『色』地说，也不是简县长要拘留你，他说了许多好话。后来我才知道，县里调整干部，县委书记调走了，简县长满以为自己能当上县委书记，结果市里调来一位潘书记，所以他那天的火气才那么大。他们也知道，拘留我是错误的，这是怕我真告啊！那人最后说，要不，再找找新调来的潘书记。”张雨春说到这里，再也说不下去了。
我的脊梁隐隐有些发冷，暗想，他去找潘书记，结果会怎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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