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蒙屏着呼吸,紧张得几乎颤抖。她安静地守在旁边,脑袋里胡思乱想着。祈宁公主只要不舒服不高兴,就喜欢打骂他们这些下人。公主的上个贴身侍女不过是打翻了茶碗,弄脏了她的裙子便被鞭打五十,逐出公主府。她是半个月前新来的,不过十来天就浑身青紫,满是被掐的痕迹。她的手臂上有一道伤口,是公主出事前用金钗划的,至今还隐隐作痛。若蒙心中紧张,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摆,不时偷偷向床上看一眼。
年轻的少女安静地站在阴影处,不过十四五岁的样子,脸庞十分稚嫩,眼中却含着畏惧,荆月见她这样,心中无端起了一把火,恶声恶气道你出去,拉起被子将自己蒙了个严严实实。
若蒙一惊,连忙提着裙摆小跑出去,虽然惊慌,但还是细心地带上门。
少女一走,房间里顿时安静得吓人,荆月只听得见自己的呼吸声,一下又一下,沉重无比。
一股香味钻进鼻腔,闷得发慌,她剧烈地咳嗽起来,震动牵扯到了伤口,带来大片钝痛。半晌后,气息渐渐平顺下来,荆月无力地瘫软在床榻上,看着上方殷红的帷帐,目光飘忽。
阿觉……
惨烈的记忆霎时如潮水般涌进她的大脑,荆月咬紧下唇,眼泪一下子流出来,她的心口抽痛不已,双手紧抓着锦被,关节泛白。
风那么大,那么冷,像无数把冰冷的刀子,狠狠地贯穿她的身体。她几乎呼吸不了,什么也听不到,巨大的蜂鸣声在她耳中震荡,摧枯拉朽一般撕裂她的理智。她恨不得自己再快一点再快一点,能够马上到阿觉的身边去,再次依偎在他温暖的怀抱中,亲吻他柔软的薄唇。
她在巨大的气流中拼命睁大眼睛,那个急速下坠的身影染满了鲜血,他的面容依然俊美,沾着血块又显得很狼狈,让她心疼得不得了。插在他身上的小刀刀柄反射着寒凉刺目的光芒,像锋利的冰锥,剜着她的血肉。
阿觉……等等我……
她大声呼喊,泪流满面,声音却立即消逝在强劲的气流中。
就这样,她眼睁睁看着她最爱的阿觉在她面前狠狠地砸向地面,霎时鲜血流了满地,往日清俊优雅的男子顿时化为血肉模糊的一团,根根白骨穿透胸腹,猩红的一滩,令人不忍观之。
阿觉……
荆月揪着领口,心痛得喘不过气来,只觉得四肢百骸都痛得没了知觉。她蜷缩成一团,将脸狠狠地埋进锦被中,压抑的呜咽声闷闷地传出,从眼睛滑落的眼泪静静没入锦被中。
她这一生,从没像这样剜心般痛过,从没像这样悲伤难过不能自抑。
即使是幼时面对其他孩童的欺凌她也从未掉过眼泪,只是倔强地咬着嘴唇忍受然后找机会狠狠报复;即使在军队里训练时吃尽苦头受尽委屈她也从不沮丧,只会拼命练习终于成为最优秀的士兵;即使在与九虎的战斗中身中六枪,伤及肺腑,右手骨头粉碎性断裂,严重的后遗症致使她不能再出任务,她也只是沉默地接受。
荆月痛苦地握紧拳头,指甲陷进肉里,流出丝丝血迹。
她曾是多么庆幸,遇见黎觉,那个温润如玉又有着狡黠眼神的男人,他带来温暖和笑容,呵护她,爱护她,怕她冷,怕她累,于是倾其所有来深爱她。
荆月捂着脸,压抑地低声痛哭着,似乎一生的眼泪都在此刻流尽了。时间逐渐流失,从窗户透进来的光斑不着痕迹地移动着,光线慢慢染上橘红,变得朦胧,变得昏暗。若蒙小心地推开门进来看了好几次,询问是否用膳,床上的女子一动不动,没有回答半句。若蒙原以为她是睡着了,仔细一看,却见女子仰面而躺,双眼大睁。
若蒙踌躇一阵,终于退下了。
夜晚降临,月华倾泻而下,撒进室内。
荆月慢慢坐起来,愣愣地看着前方。目光所及之处,是一把精致的长剑,作为装饰挂在墙上。长剑价值连城,剑鞘做工十分精美,镶有上等的翡翠玛瑙,在黑暗中闪烁着璀璨的光芒。
荆月着魔一般走过去,拿下那长剑。轻握玉柄,拔出长剑,剑身寒凉,折射着冷清的亮光,一看就知并非俗物。
“好剑。”她喃喃道,长剑所反射的条状亮光映在她的脸庞上,惨白的一条。
荆月轻抚着剑身,寒意从指间直达心脏。她挽了个漂亮的剑花,顺势将剑搭在颈间,一丝血顺着纤细洁白的颈脖缓缓流下。
要是她死了,能不能见到阿觉呢?
荆月皱着眉思考着,像一个任性的孩子。
答应我,月,不要为我做傻事,否则即使我死了也会痛苦,我将永不原谅你。
这句话蓦然闪过脑海,荆月浑身一震,抓着剑的手不由自主松开了。
那年黎觉和她一起被派去执行任务,追踪一个有不轨意图的他国特务,却不慎被对方发现,随即是一阵枪战。黎觉为了掩护她中了一枪,子弹射进肺里。那时她以为黎觉活不了了,拿起枪就想自杀,可是黎觉吐着血恶狠狠地告诉她,要是她敢那样做,他将永不原谅她。
她到现在都还记得黎觉眼中的愤怒、怜惜和决绝,怒火在他的瞳孔中燃烧着,那么亮,那么亮。他说,如果你为我自杀而死,那么我的魂永远不见你,我将永远离开你。
“咣当”一声,长剑掉落,与地面碰出清脆的声响。
荆月蹲在地上,身子缩成小小的一团,肩膀无声地颤动着。月光照在她瘦弱的背脊上,像一双柔软的手,轻轻安抚着少女的悲伤。
因为我跟着跳了楼,所以即使死了也见不到你,却成了这什么公主吗?阿觉,你真狠心!怎么可以这样对我?
阿觉……
(紫琅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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