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一桃虽不语,却双拳紧握,胸口起伏不定,看得出极力压抑着内心的激动。
君不换在旁看着,既怕被她出言讥讽,又欲宽慰她,一时间两难起来,他左右思量,终是下了决心,谁知,刚欲脱口而出的话语,生生被没有眼力劲的管事莽撞打断。
管事闻讯而来,全然不理会君不换阴晴变化的脸色,只尽职道,“少爷,采莲家中已无亲眷,尸身是交予义庄还是由让几个家仆帮着葬了?”
君不换欲答,又被君一桃截了话头,“先送去义庄。”
“先为何意?”管事一副清秀书生模样,玄色长衫衬得他极干净精神,那双澈然的眸子掩不住精明,他是这庄子里鲜少不惧君一桃的人,一来一往间神态自若。
君一桃问道,“义庄内可有仵作?”
“自然是有的。”
又问,“你给仵作些银子,让他验尸,可行吗?”她知道仵作是替官府办案验明尸身的,若无官府口令仵作并不会主动办事,可所谓财可通神,想毕古往今来都未曾改变。
管事扬扬眉,纵然再多疑惑也不多嘴,“自然是可行。”采莲死了,又何必勘验,虽尸身上的勒痕确有可疑,但君一桃让仵作验尸一事,总是怪奇。她不偏帮四大恶仆,居然倒戈相向,帮起苦主来了。
她接话,“那你速速去办,早些回报给我。”
他朝另一个主子投去一眼,分明君不换也并不知君一桃葫芦里卖得什么药。
“你去办就是。”君不换难得会被人忽视到这般地步,深觉气结又无奈。
君一桃面无表情,仿佛没看到君不换这个人,径直就往回走。
君不换道,“你给我站住。”
斯人倒是停下脚步,不过依旧目中无他,君一桃问管事,“你叫什么名字?”
管事毕恭毕敬躬身道,“小的名为墨衣。”
她颔首,“墨衣,你找几人擒住那四个家丁,等有了消息我再决定怎么处置他们。”
“处置?”
君一桃冷笑,“若是他们逼人自尽,难不成不该处置?”
“自是应该。”墨衣好奇道,“真是他们迫人去死,小姐想如何办?”
她笑得阴恻恻,“他们如何待采莲,我便如何待他们,唉对了,我听不换说他们还奸淫掳掠是不是,不如送去做小倌如何,我瞧着他们身材倒是可以,不做那行太可惜了。”
身侧两男人面面相觑,料不到君一桃会出此言,良久都说不出话来。
君一桃疑道,“怎么,我不能处置他们吗?”
“不,小姐,府内有他们的卖身契,您想如何都可以。那几个恶人怕是在外头仍会作恶,早晚多行不义,可是小的觉得有一良方一劳永逸。”墨衣忍住笑意,“好心”建议道,“其实我觉着,如果阉了送进宫内也是一桩义事。”
君一桃喜道,“到底是你了解。我对这里还有许多不懂,以后你要是有空多跟我讲讲。”
墨衣连连点头。
君不换见两人相谈甚欢,咳了数声才引得他们注意。
君一桃尚未气消,嗔了他一眼,“有病去治,扰人聊天做什么。算了算了,看着你也讨厌,我去睡觉。”
说罢,君一桃单手搭着一路树干慢慢往回走,直至背影消失在杏林之中。
墨衣与君不换仍在原地,只听得他说,“少爷,小姐和从前不同了,就像是……变了个人。这到底是真是假?”
“谁知道呢。”但,似乎不算坏事。
君不换投以一笑,细长的眼睛美得不可方物。
墨衣摸摸鼻子,低声道,“疯了,冲我施什么媚。”
方才还是晴空万里,当下忽地乌云缱绻,这天,似是也要变一变了。
直至夜了,墨衣才匆匆而来。
他一身雨水,似是一路跑来,数缕青丝落在胸前,布鞋上尽是泥泞,墨衣坚持不踏入屋内,一来男女授受不亲不亲,二来一身污泥怕脏了闺阁,“小姐,我在外边说就是了。”
君一桃也不勉强,“门大敞着,你稍微往内走走,避避雨也好。”
墨衣小挪几步,在门槛处止步,“仵作说并非公差,所以不肯出具文书。”
“你告诉我结果就行。”她搬了椅子,坐在门口。
“采莲生前非但被人虐打,身体各处还有五处刀伤,其余小伤口应是挣扎所致,四肢均被强制勒住,手筋已被挑断,另外,仵作还验出她口中有残余粪便,应是恶仆强行逼她吞食。”
墨衣看着君一桃震惊的模样,继而道,“采莲已有几个月的身孕了,因她天生瘦小,旁人并未发觉。”
“那……就是一尸两命?”
屋内突然静了下来。君一桃张了张嘴,欲说什么,最终仍是紧闭双唇,眼中腾腾怒火化作黯然,渐渐幻成一团死灰,“我……知道了。”
风夹杂着雨,一阵又一阵从窗棂灌了进来,她浑身泛冷,不由地牙关微颤。“墨衣,如果将那四个畜生丢进官府会如何?”
“那四人犯案累累,牵连众多州县,恐怕要辨出由哪个州县衙门审案也需一年半载。”
“我这几日看了本书,上边写,这儿的官府断案最长可达三年四月之久,这时间之长,令人不安呐。”君一桃眼中闪过一丝狠辣,“那不如由我们来了结此事。反正我是出了名的坏,是不是?”
墨衣见她满面寒气,避开话题,转而慎重道,“不知此话我当说不当说。”
“说便是。”
“他们几人虽是签了卖身契,若是妥当掩盖,官府也无法置喙此事,但老将军并不希望小姐迷途难返。为了那样的人脏了自己的手,并不值得。”若是从前的君一桃决计不会听人劝告,也不会有变幻莫测的神色,墨衣直觉信君一桃是真的变了,打死而复生那日,君家小姐就不同了。只是,他说的话,她听不听得,他并不自信。
君一桃盯住一处,缓声道,“我有说要杀了他们吗?”
“那……小姐的意思是?”
君一桃低头捻着袖口,淡道,“自然是要他们生不如死了,挑断脚筋,扔出府去,让人看着他们,不许他们寻死,我要他们日日受人唾弃,日日在外乞讨度日。”
“小的照办。”墨衣目光沉静,“又有句话不知我能说不能说。”
“要说就是了,不要卖那么多关子,我可不喜欢听废话。”
墨衣诚然,“我素来不与小姐交集,只知道康宁州无人不晓小姐,当然,都说小姐是第一恶女,今日看来,如今小姐的恶,并不招人恨。”
“世人为所谓善良有许多不能做的事,而恶毒却让心中所想之事成为现实,你们有你们的美名,我得了我要的爽快,彼此成全,那不是很好吗?”君一桃孤坐在房内,背脊挺得笔直,却愈发显得疏影寂寥。
门徐徐阖上,只余一灯如豆。
仅仅一夜的时间,流言就沸沸扬扬席卷了整个康宁州,几乎无人不知——
君府一日内不但死了个婢女,还丢出四个被废了双手双脚的仆人,见者无不嗟叹一声惨,一时间人人自危,只怕君家小姐哪日不如意了,到处找人晦气。而本打算入府为奴的人,也只敢望着高悬门匾,久久不敢踏足半步。那‘君’字在所有人眼中,一夕间,又变成了叫人心惊不已的“死”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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码字还真是件忍受寂寞的事……有人在看吗,挥手示意下好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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