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着几夜,她噩梦连连,全身冷得跟尸体一般,梦里有采莲、未曾谋面的采莲弟弟,一阵阵嬉笑吵闹,本是花红柳绿的美好景象,忽而间,天地尽黑,耳旁仅剩魑魅魍魉啃肉噬骨的咀嚼声,采莲姐弟一声高过一声的惨厉尖叫,就像巨蛇般紧紧攀住她的神经。画面倏地又幻化,采莲怀抱婴孩正满面笑容,她一手牵住幼童,仿似幸福在那一刻定格,采莲轻旋足跟,消失在盛大开放的花海中……
真是个悲哀的梦。
而醒来的世界,又是一朵骄阳高挂,温煦晨曦将天地间空虚盈满。
君一桃懒在床上,忽闻门外婢女道,“小姐,秦公子来了。”
“秦公子?哪位秦公子?”
只听得婢女慌忙阻拦,“秦公子你不能乱闯。”
她这屋好歹也是未出阁女子的闺房,竟大老爷们频繁进出,君不换也就罢了,说到底也是嫡亲兄妹,墨衣也是规矩知分寸的,这秦公子又是哪门子来路?
只见那人拨开众人,大大方方走了进来,他身着一拢黛蓝轻衫,腰系玉带,看上去约莫十六七,唇红齿白,面若满月,年纪不大却是自成一派风流。比起君不换虽是少了俊美张狂,倒教人忍不住生了怜爱之心。
他手指自己,侧着脑袋道,“一桃姐姐,你可还认得我?”
君一桃摇摇头。
“看来你真如外头说的,病得厉害。”少年毫不避嫌地坐在床尾,“我是秦晚少。”
君一桃不置可否的耸耸肩,“你来探病?”
“我瞧你应也没什么病可让我瞧的。”秦晚少觑看她一眼,“你好像不怎么欢迎我?”
她直言不讳,“你对我而已只是个陌生人而已。”
“哦?陌生人。”他听了也不动气,黑白分明的眸子盈满笑意,“这话真教人伤心呢,不过说的也是,姐姐忘了一切,我还这样自说自话真是太唐突了。可是姐姐也莫要这么冷冰冰嘛。”
秦晚少牵起她的双手左摇右晃,极尽撒娇能事,“姐姐姐姐……”
“好了好了,被你叫得真是什么火都没有了。”君一桃无奈叹息,“我真把许多事都忘了,你不如先到外头等我,一会边用饭你便告诉我你与我的事?”
他笑眯了眼,“这自然是可以。我与姐姐认识十多年,这故事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要不这样,我先简单说了,待姐姐你换好衣裳,我们边走边说,我可是特意来带你出门玩去的。”
说罢,秦晚少轻车熟路地从衣箱里挑出几件裙衫,如数家珍道,“姐姐穿胭脂色是极合适的,衬得肤白人美,唔,这件水绿色也不错,不过今日魁斗会,到底该穿得扎眼些还是低调些呢?”
他陷入思考,君一桃却是一头黑线,“不管是穿哪件,你出去等我。”
秦晚少委屈道,“好啦,姐姐那么凶作甚。那我出去便是了。”他扁嘴嘀嘀咕咕往门外走,末了仍在建议,“还是胭脂色好看。”
静待片刻,佳人终于推门而出。
君一桃手挽拖地烟纱,一袭碧波长裙清新飘逸,素腰轻束不盈一握,唇畔似笑非笑,眸含三千春水,红唇微张牵人心魄,秦晚少竟看得一时间晃了神。
她见他定定出神,提醒道,“你之前说要去哪?”
尴尬收起目光,秦晚少道,“魁斗会。”
“那是什么?”
他耐心道,“花魁平日都只待在自己院内,并不涉足外边。而在这一天里,每楼每阁的头牌花魁们都会到聚集到一处媲美,大街上也是极有意思的,大家都会去凑份热闹。”
君一桃心下期待,可思及当下危机未除,推辞道,“我肩上伤口还没全好……”
秦晚少听出她言语迟疑,不由分说挽住君一桃,“姐姐鞭上功夫那样好,还怕什么旧患新伤的。”
她诧异接道,“我会使鞭子?”
“不仅会使,还舞得一点不含糊呢。”
又接道,“可惜现在不会了。”
秦晚少了然道,“姐姐过些日子去找你的师傅们便是了,到时候还怕功力回不来?”
看不出这具孱弱的身体竟会武功,君一桃兴致勃勃道,“你可知我的师傅们在哪?”
他狡黠一笑,“同我出去玩了,我才告诉姐姐。”
她终于答应,“那你等等。”
好奇心重一码事,保住小命又是另一件要事。君一桃命婢女先向墨衣通报她出府一事,顺道要了几个贴身保镖,有人跟着也好让她一颗不安的心吞回肚子里去。
不消片刻,墨衣领上两名彪形大汉往这走来,“小姐,这是刘三王二,学过几年武,你看着可还满意?”
何止满意,这孔武有力的身材,这呼之欲出的肌肉,哪怕是景阳冈的老虎也能打死几头了吧。她连连点头,表达出无限满意,秦晚少被她毫不掩饰的欣赏眼神逗笑了,“姐姐,我只是穿得多,其实身材也是不错的。你多瞧瞧我。”
她才不信,“你呀,还是等再长几年好了。”
“姐姐,你别不信啊,我可以脱给你看啊,唉姐姐你怎么走了,唉等等我啊姐姐。”
吵吵嚷嚷间,一行人煞是威武得冲进康宁州最为热闹的街道——永乐街行进。
走了一路,秦晚少就说了一路,惹得君一桃的心思也跟着雀跃了起来。
康宁州离京城千里,自是比不得繁华热闹,可即便是此偏远地方,也是聚集了四面八方而来的各色摊贩,吆喝砍价、人声马嘶,浑然一副天然画卷。
秦晚少似是寻着了乐趣,各个摊子都驻足许久,时不时还与摊主攀谈起来,他这人天性活泼,三教九流谁都能说上一番,连卖肚兜大娘也与他相谈甚欢,只听他叨叨道,“大姐,这花色倒是好看,就是配上赭色俗气了些。”
大娘笑得花枝乱颤,为翩翩少年一句大姐暗乐不已,“这位小少爷说得不错。不过我有更好的货色,一般我不拿出来。”
“大姐,你真是坏,竟藏私。”
“啊哟……”大娘手指轻点秦晚少衣襟处,“小少爷我对谁也不敢对你坏,瞧瞧,都是这月的新货。”
说罢,自包袱里扯出一堆色彩鲜艳的肚兜,“你随意看,给你最便宜的价。”
两人的嘴仍在不停歇地说,君一桃又想拉住秦晚少走,又不想打扰他们朝气蓬勃的热情,算了,祝他们幸福。
“王二,我与刘三先去前头江心小楼,你待会随秦少爷过来。”
趁着人潮尚未汹涌,刘三猿臂张开,在前边左拨右挡攒动的人群,为君一桃开辟出一条宽敞的通道。
不一会,两人先行踏上小楼。
江心小楼楼阁高束,临湖而建,一处远眺可见络绎不绝的街道,走至另一处烟雨蒙蒙,水气升腾上来,五指探去,竟只依稀糊影。极力远眺,仍能瞧见偌大湖面早已停满船舫,此楼人气之旺,自是不必言说。
小二领位至最外桌,恰好将街道风光尽收眼底,君一桃环视小楼,几近满座,文人墨客摆弄手上的新置之物,说说笑笑好不快活。
只听得自巷口处传来一波又一波的雄壮呼喝声——
“春香春香,美艳无双……”
“冬腊一出,谁与争锋……”
“明月清风,绝代双骄……”
耳畔口号一声高过一声,君一桃含在口中的茶,忍了又忍,才咽了下去,西狄的魁斗会倒像是千年后的选美选总统,原本品茗笑谈的客人们几乎都站了起来,手扶木栏处,指指点点路经的各路花魁。
连寡言的刘三也丢下一句,“小姐,我去瞧瞧。”
还没待她应声,刘三已横冲直撞地挤开众人,仗着孔武有力正扎着马步朝外猛探头,黝黑的面上竟浮现可疑的艳红。难不成花魁中有这小子喜欢的姑娘?
美人们坐在花团锦簇的马车上,帘子掀至顶上,她们时不时地对外头挥舞小手,甩动帕子,许是西狄人杰地灵,车中花魁的容貌竟无一人逊色,个个出落得如花似玉。
队伍最前头的鼓手头扎汗巾,仅着短褂,鼓锤结实而又精准的配合行进的步伐,经过“江心小楼”时,两侧支巷奔出早静待着的舞龙舞狮队,一时间龙腾狮跃,气氛被哄抬至最高点。
楼下摩肩接踵,楼上亦是热烈兴奋,君一桃情不自禁也随众人鼓掌。
霍地,秦晚少的身影落入她视野内,只见那抹蓝正边挥手边奋力往前挤着,他显然也是看见了她。
秦晚少仰首朝她笑,眼角弯弯,令得八方美景在刹那间黯淡,真是光风霁月般的少年郎,可是,为何他面上露出惊慌之色,唇还在一张一合,似是在说些什么。
推搡间,她半个身子倾在外边。
君一桃只觉背后被人猛力一推,整个人轻飘飘腾空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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