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若曾经无数次的幻想过, 她跟君然结婚之后的日子。
早上君然会做好早餐，然后温柔的吻醒她。她赖着床不愿意起来，他就会迁就的将早餐端到床前，一口一口喂进她的口中, 然后在她唇角烙上一个吻，就算没刷牙，他也不会嫌弃自己。
过上几年的二人世界。等到二十代的末尾, 如果觉得需要一个孩子，那就做好要孩子的准备, 让父母也享受一下三代同堂的乐趣。如果都觉得不生孩子会比较快乐, 那就不要孩子, 两个人一起去旅行也很好。
可是这种梦，在四年前就被无情的戳穿了。
杜若莞尔一笑，将煎蛋盛进盘子里。正此时，她的腰际突然攀上了一双手。她没有转身, 却也知道来人是谁。
轻轻拍了拍他的手，他听话的放下。杜若转身, 看到他乖乖的坐在轮椅上, 虽然脸色还是很白, 但精神却很好。头顶的呆毛翘起, 看起来还是刚睡醒的模样。
她轻笑，俯身在他唇边落下一个吻。
“你可以多睡一会儿的。”她径自走到餐桌前, 将盘子放在了桌上。
君然却推动了轮椅到了她身边, 伸手拉住了她的手。
他摇了摇头, 脸上带着淡笑，眼睛却很亮：“我怕我起来晚了，就见不到你了。”
杜若一愣，随即笑着回他：“你是不是睡昏头了，今天是周末，我怎么会不在呢？”
君然似乎是被她这句话戳痛了心思，笑意突然暗淡下来：“我以前做过无数关于你的梦，可每一次醒来的时候，你都不在。”
“那为什么不回来呢？”
她始终按捺不住，还是将这句话问出了口。如果这样想她，那为什么又能这么狠心不回来呢？
淡笑的表情如同枯萎的花，温情瞬间湮灭。杜若只能看着他僵硬的推动轮椅，慌乱的抓起桌上的刀叉，切着微焦的煎蛋，嘴唇抿得泛白。
“吃饭吧，不提这些了。”
又是这样的一句搪塞，噎得人哑口无言。杜若还想说些什么，可是看着他僵硬的脊背，终究只是张了张口，压下了心头所有的疑问。
用餐的时候也是涅默无声，处处弥漫着尴尬的氛围。他似乎有些懊恼，为什么自己要提这些扫兴的事情。
杜若默默地往烤面包上涂抹着草莓酱，然后放在了君然的面前。
“但愿你的口味还没有变。”
“谢谢。”他拿起面包片咬了一口。
他一口一口吃光了面包，而杜若品尝着手里一模一样的食物，却食不知味，最终放下。
而此时，放在她右手侧的手机振动了起来。杜若扫了一眼，是个陌生号码。
君然喝了一口牛奶，面色没有任何变化。杜若用餐巾擦了擦唇角不存在的污渍，起身离开了餐桌。
“喂，我是杜若。”
季冰听到了对面的声音，冷清的不像话。原本还是怒意横生，却在此刻沉静下来。天知道她刚才去敲君然的门，却被她的护工告知昨天君然一晚上都没有回来的时候，有多着急。
“我是季冰。我觉得有些关于rex的事情，需要跟你谈一谈。”
杜若瞥了一眼君然，不由自主的蹙了蹙眉。她看着窗子上映出的她的倒影，终究是叹了口气。跟他在一起久了，总是不自觉地做出跟他一样的动作。
“好，等会儿就在你酒店楼下的咖啡屋见面吧。”正好她也想从季冰那里打听出关于君然的事情，而不是像个外人一样，面对这个男人，只剩下了束手无策。
她挂了电话，回到了餐桌上。君然彼时正将最后一口牛奶咽下肚去，他放下了杯子，上唇留下一圈奶胡子，看起来有种别样的诱惑。
杜若扯了张纸巾，往他脸上擦去。冷不丁被这样来一下，君然条件反射似的往后躲了躲。可到底还是被她按在了轮椅上，将唇边的奶沫子擦了干净。
“抱歉，刚才有个客户突然打电话来，我等会儿要去见她。大概午饭前会回来。”她抿了抿唇，“如果我回来晚了的话，你就订外卖吧。”
已经不是四年前了。正如原主变成了现在这副模样，杜若也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成长为可以独当一面的女强人。
君然沉默的低下了头，再次抬头的时候，面上仍旧是笑着的：“你去吧，我等你回来。”
杜若看他这样乖，就像是一个被家长送进幼儿园的孩子，眼神充满了信任。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头，温软的唇贴上他的额头。这是安抚的动作，君然知道。
“好乖。”
这样的感觉很奇妙，好像他们的性别对调了一样，她是个高大威猛的丈夫，而自己是个温软呆萌的小娇妻，丈夫出门上班见客户，让小娇妻在家乖乖等着。
意外的有些羞耻，又意外的感觉温馨。这种滋味之于君然，很新奇，却并不排斥就是了。
杜若赶到咖啡馆的时候，季冰已经在等着了。
盛夏的季节，不点一杯西瓜汁实在有些浪费。她不仅给自己点了，还给杜若点了。
杜若落座，有些意外的挑了挑眉。不过她并不觉得她跟季冰会聊上很久，所以也就没有驳了季冰的点单。
西瓜汁里大概是加了一点薄荷叶，又清凉又解渴，比起热烫的咖啡或热茶，确实更符合夏天一点。杜若吮了几口，觉得以后可以多点几次，买个榨汁机放在公寓里，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只是不知道君然喜不喜欢喝……
季冰清了清嗓子，对面这个女人看起来很强势，跟rex好像关系也匪浅。她昨天还以为是rex要带她去见家里人，是要公开他们之间的关系。
可在问了保安之后，却发觉，好像并不是这么一回事。
于是再三的思索，也抵不过亲自问一问的诱惑。她问史密斯要了杜若的电话，打了过去。
还好她没有拒绝，甚至主动提出要在酒店楼下的咖啡馆见面。
“你跟rex是什么关系？”
她学不来商人之间的九曲回肠十八弯，只好开门见山的问道。
杜若恰好也不想跟她玩什么猜谜游戏，于是比季冰还要坦然：“现在算是他弟弟的未婚妻，以前是他的女朋友。”
季冰一时语塞。她做好了打持久战的准备，却没想到杜若会这么诚实。
诚实的让她无力招架。
她是知道rex在国内有个女朋友的，她曾经调查过，可是因为在他出国前就分手了，自己也就没放在心上。更何况当初杜若出现的时机太巧，就算rex跟她有过交流，她也只是以为他们以前认识而已。
更不提杜若在电话里说过她有未婚夫，而且未婚夫还是rex的弟弟。
可是她既然已经成为了弟弟的未婚妻，又为什么还要来招惹一个残废的前男友呢？
“你已经有了未婚夫，就应该好好对待他，为什么还要来招惹rex？”
“你不觉得这样对他很不公平吗？”
杜若停下了啜饮，面容有种难以言说的寒冷：“你觉得这样对他就算不公平了吗？”
“那他四年前突然提出分手的时候，又知道我会多难过吗？现在又在这个节骨眼上出现，口口声声说着‘补偿’，你又觉得这对我来说公平吗？”
季冰诧异，难道杜若并不知道rex出国的原因？
她有些傻眼，杜若没有看出她的惊诧，又喝了一口西瓜汁，平复了心头的不忿。
“他说他出国后的第二年就出了车祸，甚至还为此失去了一条腿。你知道我听到了这个消息的时候，觉得这有多讽刺吗？”
杜若哼笑，她也不知道自己居然可以笑着说出如此残忍的话：“他这是活该知道吗？大概是天意，连上天都在替我惩罚他。”
“他就是个混蛋！”
纵然他已经回到了t市，也回到了她的身边。可她一想到曾经种种，仍旧难以平息心头怒火，燃烧了所有的理智，不顾季冰与她的关系生疏，几乎将所有的负面情绪倒了个干净。
哪怕她自己也不太相信这所谓的“真相”，在内心驱使下，仍旧说了。
可她没想到，原本一直安静倾听着的季冰忽然笑了，她双手握着布满水雾的玻璃杯，笑得很大声，像是要将积压在胸腔里的所有不平都笑出来似的，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她擦了擦眼角渗出的眼泪，唇角扯出一抹讽刺的弧度，她的眼神莫名冷然，看得对面的杜若一愣，随即便听她说道：
你什么都不知道，这些都不怪你，因为你一直被他保护得好好的。我是真的真的很羡慕你，羡慕你可以被他喜欢着，被他爱着。就算我一直陪伴在他的身边，我也永远不可能取代你的位置。
可你不能这么说他，你不能这么残忍的诅咒他。他经受了怎样的痛苦，你根本不可能知道。
言罢，她从身边的包包里取出一个小药瓶，放在了杜若的面前。
“这东西是他每天都要吃的，他昨晚上没有吃，也不知道身体会变成什么样儿。你替我交给他吧。”
眼看着杜若将药瓶收下，季冰背起小包就出了咖啡馆。
可一接触外界热辣到浑身黏腻的空气，她突然拍了拍自己的脑门。
她觉得自己一定是发了疯了，居然会将这样好的机会拱手让人了。然而她却又笑了，笑得十分夸张。身边路过的行人都向她投来异样的眼神，而她混不在意。
史密斯虽然是个碎嘴的老男人，但他说过的，如果爱一个人爱到看不见他的痛苦，那也就不算真正的爱了。
她不是宽容大度，将煮熟的鸭子都放飞了。而是她见不得rex的痛苦，她要向rex证明，她其实要比杜若还要喜欢他。
可是她还是抑制不住的哭了，只是笑着哭了，还是哭着笑了。
她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