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是不是因为那天突然下雨, 君然有些低烧。
他咬着牙不肯去医院，杜若心急，却不能硬逼着他去。只好先用物理降温的方法，给他擦了一遍全身。而后又躲进卫生间, 打了电话给凌霄。
凌霄此时应该正在室外，杜若听见了电话那头的喧闹声，还有一道询问的女声, 不由蹙了蹙眉。心里也猜到他应该是跟宋卿卿在一块儿，只是临了才扔下一句“去医院”, 便挂了电话。
她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怒意, 侧头一看到躺在沙发上的君然, 就有说不清的委屈。
有哪家的病人像他这样的，明明有亲生的父母兄弟，也有朋友爱人，可是一直在让自己委曲求全, 所谓的家人让他离开，他偏偏还听话的不得了, 一点不埋怨, 甚至到了这时候, 竟然还能笑出来。
恶性骨肿瘤的毛病, 她已经查了许多资料，那上面显示的那么多数据, 每一项却都低的吓人。她甚至不敢去看那些代表存活率的数字, 因为她一直坚信君然能够长命百岁。
不管是三年、五年, 还是十年、二十年，她都想要他好好的活着，健康的活着。
他大概是看出了她的不安，伸手招了招她，杜若听话的走过去，握住了他苍白瘦削的手。
“不要害怕，我不会这么快离开你的。”君然轻笑，“我还欠你四年呢，四年里你缺失的快乐和幸福，我还没有还给你。”
杜若也笑：“人家大卖场都说假一赔十，你之前骗了我四年，还债四十年，也是应该的。”
可是她不能想象这个人将来离开的样子，光是想到这种场景，她就觉得从脚底蔓延而上的凉意席卷全身，每呼吸一次，就觉得心脏发颤一次。她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他变成冷冰冰的样子。
杜若打了120，在他们的帮助下，将君然送进了医院里。
医院里肿瘤科的楼层里也是人满为患，每个人的脸上多是些神色莫名。她跑上跑下，挂号排队取卡交钱，从没有一次像今天这样兵荒马乱的。
她陪着君然把所有的项目一项一项全都检查过来，直到他做完了全部，疲惫的躺在病床上，面无血色，好像之前养出的一点肉，全都消耗光了似的。脸颊凹陷着，唇色也是淡淡的。
凌霄是带着宋卿卿一起过来的，他们接到电话的时候，确实如同杜若所想，正在外面约会吃饭。
自从订婚宴取消之后，凌霄就再也没回过凌家。正逢宋卿卿那时跟他闹分手，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就搬进了宋卿卿的出租房里，这几天柴米油盐酱醋茶的生活过下来之后，大少爷竟然觉得还不错。正要说服宋卿卿的时候，君然又出了这样的事。
他们来的时候，君然正在房里打点滴，病理报告等会儿会有医生送过来，杜若最害怕的就是肿瘤细胞扩散到肺部，引起肺部感染的问题。
她担心自己的慌张会影响君然的情绪，干脆扯了个谎出来了。只是从出来之后的那一刻起，就一直坐在走廊的长椅上，一言不发。
宋卿卿之前惹得杜若不快，知道她这样身份的人，大概也是瞧不上她的。心里自卑难过的劲头上来，干脆就往凌霄的背后躲了躲，有些害怕的扯住了凌霄的衣摆。
凌霄握了握她的手，让她不要担心。然后走到了杜若的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算是互相慰藉。
“真的很对不起，我应该早一点告诉你的。”如果君然真的出了什么事，他很难想象面前这个女人会变成什么样子。更加不敢去想，要是君然一直都那么听话，他们又会变成怎样的关系。
杜若闻言，慢慢的抬起头来，视线扫过站在一边的胆战心惊的宋卿卿，再度回到了凌霄的脸上：“你不该跟我说对不起的，你应该跟你哥去说。我被你们瞒了这么久，却还没有发现其中端倪，其实是我比较蠢。我甚至选择了放弃寻找他，选择跟你在一起，以为这就是最好的报复。”
找遍了所有地方，却从来没怀疑过身边人，哪怕他们的态度如此奇怪。要是可以早一点知道，或许他们也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只是到了现在，却什么都晚了。他们无法回到过去，去猜测一个遥远的未来。
凌霄沉默，他知道杜若其实还是怪他的。怪他的懦弱和自私，怪他的不当一回事，怪他从没抵抗过凌母的专横。他想说些什么，可到最后，却是什么都不能说。
没过多久，杜若的父母和凌父也来了，凌母因为订婚宴取消的事情，本就憋着一肚子气，出门张罗那些牌友都觉得丢面子。更别说她将所有的罪过都归根于君然的身上，便更加不会来医院了。
杜母看到自己的宝贝女儿这个样子，心疼的不行，抱着她眼泪都快下来了。可放声大哭总归是不吉利，如果君然是杜若这辈子所求的人，那她又何必给孩子们找不痛快。
杜若眼眶微红，对母亲报以一笑。随后将视线看向视线复杂的杜父，他最近似乎也不大好过，脸色也不大好看。看见杜若看着自己，勉勉强强回了个笑容。
他也是怕了，杜若是他的女儿，她的性格当爸爸的是最了解的。他以为自己为她所做的一切，都是基于希望她幸福的道理上，却没想到，有些事是必须要让她自己来做决定的。
打着“为你好”的名义，去强迫她做自己所希望的事情。从另一种层面上来看，他好像跟凌母没有任何区别。都是一样残忍的可怕。
他害怕了，也担心着。所以他接到电话的时候，便带着杜母一块来了医院。他们一样担心着君然，如果他真没了，恐怕杜若真会怨他们一辈子。
杜若周遭一圈人原本都是各怀心思，可到了现在心里唯一的想法，也就是希望君然能够活下来，或是愧疚、或是难过，亦或者是根本没放在心上，但都不妨碍他活着。
从另一个层面上来看，杜若居然对此抱有感激。
病理报告出来，医生将他们叫去的时候，面上还带着笑容。
“没有太大的问题，就是病人免疫力低下了一些，所以有些低烧。从片子上来看，肺部并没有什么感染。他的肢体上也没有肿瘤细胞扩散的痕迹。”他看了看电脑上君然的就诊记录，“他手术是一年前做的，国外那家医院也算是权威，给他做的手术很成功。当然了，细胞分裂本来就是个复杂的过程。未来会变成什么样子，还得看他的身体机能。总之，最好不要让他再感冒发烧了。”
杜若几乎是憋着一口气在听的，生怕从医生的口中听到不好的消息。可是上天终究眷顾，没有夺走他的生命。
杜母湿润的眼眶落下泪来，杜父搂着她的肩膀，长长的吐了一口气。
那个孩子被他们当年那一遭打得太狠，几乎到了溃不成军的地步。他当初最害怕是杜若不肯从那段恋情之中走出来，他不能让唯一的女儿去冒险啊。
可到了现在，除了让她勇敢一次，就再也没了退路。
冰冰凉凉的药水从输液管里注入自己的身体，让君然稍有些昏沉的大脑瞬间清醒。他只是睁开了眼，便有人发觉，杜若惊喜的声音传了过来。
“你总算是醒了！”
君然笑她：“我一直都很清醒。是你们都睡着了。”
原主在原剧情中明明可以活着，而他没有了继续活着的勇气。在那时，人类一切的本能都是他的自尊，截肢就是逼他把自尊扔到泥潭，再也捡不回来。
而他，从来不是原主。从来都是最清醒的那个人，看不清的，只有他们。
给将死之人一个活下去的机会，算是他作为攻心者的仁慈。
他轻轻笑开，张开了双臂，一把将她揽进怀里。
*
时间又轻俏过去了三年。
凌霄跟君然算是彻底跟凌家决裂，凌父凌母身边没了劝解的人，闹得越来越凶，凌父都把外面的小情人带了回去，险些被凌母一刀剁了。
半山公馆本就没几家住户，这么一闹，凌父更觉得脸上没光，直接扔了离婚协议书给凌母，凌母一冲动，当即签上了自己的大名。
这二十多年的闹剧，又是以闹剧的形式结了尾。就是凌霄这个从小看到大的旁观者，也是无比唏嘘。
凌家公司的股票一落千丈。凌霄也就趁机从凌家的公司独立了出去，除了凌霄自己投钱，杜若也占了不少。他大概是个天生会做生意的好苗子，杜若每年指望着这点粉红过日子也是足够的。
于是闲来无事，就带着君然到处度假，偶尔季冰也过来混口饭吃，半点没有作为电灯泡的自觉性，还一个劲儿的撺掇着杜若给他们家君然求婚。
从把杜若说到脸蛋泛红，一直到现在的岿然不动，季冰同学发挥了自己当八卦记者的所有能力，力图要将这一对苦命小鸳鸯撮合在一起。
其实杜若原本觉得，求婚这事本来就该男人主动一点的事情。可是她等了很久，也没等来君然的求婚。
后来听他和凌霄谈话，才知道他是怕自己突然走了，会惹得自己伤心。这才歇了求婚的心思。
可她今天不想就这么放过他。
他们在苏黎世待了好几天，这几天一直都是晴空万里，能够让他们轻松望到远处的雪山美景。
杜若轻轻握住了他的手，表情忽然变得很郑重。她刚想单膝下跪，却突然被君然一挡。
“若若，你真的想好了吗？想要跟我这个病人在一起吗？你很有可能一辈子都要被我这个病人套牢。不能玩刺激的游戏，不能拥有一个健康的丈夫，你真的想好了吗？”
杜若傻傻的点了点头。
君然却摇了摇头：“我曾经以为我离开你是最无私的决定，一直都在自我感动。但那其实很愚蠢。就像我要是现在答应你的求婚一样。”
可是哪有什么全然理智的人呢？
杜若的手微颤着想要离开，君然却从口袋里取出早就准备好的素戒。他颤颤巍巍的从轮椅上起来。
复健训练了这么多天，还装上了假肢。他从来都一直准备着，要跟她求婚。
他含笑，单膝下跪：“所以我不想再做那些自我感动的事情了。虽然拒绝你的求婚很愚蠢，但是这种事……”
“还是应该让男人来做比较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