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与!为师带你去一个地方!”
既然“提示”给的是具有剑身的承影剑, 那么画阵之中一定会给出更多的信息, 只是言念并不懂剑术, 所以种种渊源还是需要君千与帮忙参微。
而更重要的是,言念知道君千与, 跟承影剑有着更深的渊源。千与不明就里, 他不知道画阵之中是什么,等待着他的是什么,但是言念看得出来他下了很大的决心, 神色几乎接近庄重,里面掺杂着几丝伤感。
师徒二人又来到画阵入口, 言念看着环形画阵中央的星辰花,突然想到什么:“千与?你有没有想过, 其实门主不是把你关在五溪湖当中的那个小岛之上,其实是关在画阵当中!”
而当时白准其实是通过君千与才找到的环形画阵。
“我不知道, 甚至我都不知道过去了多久……药师偶尔会跟我聊两句, 多数时候我只有亡魂相伴……”
言念抬起手,想拍拍他的肩膀或者后背, 却只是碰了碰他背上的承影剑……
语言太过苍白, 多希望转眼就是千年之后,到时候你看看身边发现我一直都在会不会现在就不这么难过?
突然脚下土地传过来微微的震动, 手中玉简上的承影剑图案消失不见变成了一个圆形的阵法图, 言念将中央的星辰花按着阵图排开, 脚下的泥土突然下陷, 整个世界一点点塌陷, 君千与急忙抓住言念的手,他们连同着整个画阵在一点点破碎……
与之前进入画阵的情形很不一样,没有天旋地转,也没有头晕目眩,这像是……重塑!
*
乌云在地平面上漂移,一点点蔓延过来,天空却是很温柔很温柔的墨蓝色,言念缓缓睁开了双眼,浑身若灌铅一样沉重,整个人伏在地上动弹不得,思维仿佛凝滞,眼前都只有这片浩渺的天空,以及上面呈现出来的伟大气象……
……阳光打在脸上的时候言念感受到自己仿佛被治愈,天那边的霞光荡开万丈光芒,言念挣扎着直起身子,脚下土地湿润松软,绿草如茵,不远处是一条溪流。
有清凉的风夹着湿气钻进衣缝,低头去看还是一身月牙色袍子,却不是之前穿惯了的云袖,袖口缩的很窄,目光顺着衣袖落在手掌上,虎口处、手指上都分布着吼吼的老茧……又是这双执剑人之手!
脚边散着一张玉简,言念陡然回过神来,君千与!向四周大声呼喊了好几声,又寻觅一番却是不见人影,明明是一起入的画阵,为什么醒过来只我一人?
言念在溪流边掬水解渴,看见水中破碎的倒影,才发现背上赫然多了一把剑,正是承影!为何背在自己的身上竟然都没有发现?
剑在,我在,玉简在,为何不见他?剑又为何背在我的背上?莫不是承影剑当真是我的剑?
再看玉简,上面既不是承影剑,也不是阵图,而是剑诀!看到的那一瞬间言念感受到自己的狂喜,天赐机缘!
千与一定会喜欢——背后承影剑忽然出鞘,言念鬼使神差的伸手拔剑,无比顺手仿佛做了千万遍的一个动作,掌纹与剑柄上的纹路贴合,手上老茧碰到剑柄都软化下来,言念在剑身上看到自己错愕难以置信的神情,完好无损的剑身!如之前长卷中所见的画一模一样!
控制不住地往剑身灌入灵力,整把剑流溢着星辰花一般淡淡地蓝光,清冷、优雅、矜贵,言念啧啧赞叹,下一瞬几乎都不信自己看懂了剑诀控制不住地开始舞剑……
剑气鼓荡,两袖兜风,言念喘息未定,却发现自己足尖轻点,轻盈如燕,一招一式若游龙穿梭,骤如闪电而霸气四溢!几乎是剑带着自己在动作,承影如长蛇吐信,嘶嘶破风,忽然之间气象万变,红日不见,霞光不见,晴空不见!
唯有铺天盖地的白云与雾气……言念几乎睁不开眼,承影剑身流淌的清湛蓝光在雾气里晕染开去。
言念凝神戒备,调整呼吸,几个吐息时间过去,又行云流水般在浓的化不开的水汽之中做完了后半截剑招,他感觉到自己浑身血液都在沸腾,充满了战斗的力量。
漫天水光突然化作瓢泼大雨,狠狠砸在土地之上,言念全身湿透,整个身体却仿佛被烈火焚烧一般,体内有一股热浪在沸腾翻涌,雨水一点点浇灭了心头的滚烫!
下一个瞬间仿佛体力透支一般,几乎都维持不住站姿,言念拄着剑半跪在地上,雨水如注好像不会停,不知淋了多久浑身冰凉,承影剑的青蓝灵光都被雨水殆尽,言念喃喃:“剑诀第一层:云雾成雨!”
忽然,手中承影剑又开始“嗡嗡”作鸣,言念警惕地挺了挺身子,雨声里突然夹杂了鼎沸的人声,刀剑撞击声,声声入耳……
空气里传过来一种淡淡的血腥味,直觉告诉他要逃、要躲,危险正在一步步逼近,可是拄着剑站起来都摇摇晃晃身形不稳,再极目四野,无数修士举着刀剑逼近自己,黑压压一片不知数量,言念不知仇恨从何而来,只知道自己避无可避!
血气的刺激让言念拼尽全力直起身子,紧紧握住了手中之剑,无数刀剑挥向自己,承影一一吞噬或者缴断,一圈一圈的修士倒下,又有一圈重新围上来,刀刃上沾满了血污!
言念杀红了眼,嘴唇咬的没有一丝血色,感觉到生命力被一点点透支,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会与全天下为敌,从来没有想过有这么一天,天地辽阔,只有一柄手中之剑为自己抵挡全世界的杀意!
浑身早已布满伤口,雨水的浇注让一袭月牙长袍变成血红色,周围倒下的修士的鲜血和着雨水融进溪流,雨水依旧不停仿佛要洗净这满世界的血污!
踩在不知数量的残骸尸身之上,言念握着承影剑,剑刃上有一个小小的裂口,突然感受到一种透彻心扉地凉意,悲痛欲绝地仰起头吼声划破天空、震开雨帘:“剑在人在!剑亡人亡!”
我只有之一柄剑,连剑我也守护不住么?
鲜血从眼、耳流出……四周一阵哗然:“他、他竟是自毁元神!这是要……以身殉剑!”言念手里托着一团火焰,撑开一个结界挡住雨水,燃烧着自己地灵力,灵力一点点殆尽,又开始烧自己的精元……
终于再也站不住,吐出一大口鲜血,跪在了地上,承影剑的缺口总算补全!言念脸上没有一丝血色,所有人都被这样的举动惊得站在原地动弹不得。
“这是真正的剑客!”修士里所有拿剑的修士眼眶都微红,雨水依旧没完没了。
言念突然很想哭,觉得这样的雨水能消掉所有哭泣的痕迹,流血的痕迹统统带走……
他挺了挺胸膛,再也没有战斗下去的力气,决心不再吞噬甚至躲避所有刀刃,决心承接所有飞来的箭羽……从容赴死……
突然之间仿佛雨声、刀剑相撞声、呼喊声……都听不见了,空气中荡开一阵涟漪,仿佛什么东西平静地炸开,时间在那一刹那凝固——剑身挣断了……
百步之内的所有修士都被弹开,尸身若经万年时光打磨洗礼消散而去,气流的涌动荡开雨势,仿佛所有丑陋的厮杀都被屏蔽在了百步之外,言念手握着剑柄被这样静美旖旎的景致迷了眼。
美果然是不可琢磨的……十步之外是自己曾久久凝视的那一片脊背,那样惹眼的一袭红衣,张扬地似火焰一般燃着了视线,心中万千情绪澎湃着欲喷涌而出,言念热泪盈眶,祈求着他回头看自己一眼,那一瞬间什么都明白了……
“我的千与……有着世界上最美丽又最干净的灵魂……”
可是他终究没有回过头来。言念跪倒在地,日光慢慢暗了,雨势渐渐收住,只有薄薄地一层水雾,又是昼夜之接之时,心中涌起一股刺痛,这是那个梦境……手中的剑柄不受控制地扬起来,泪水灌进去脖子,只听得十步之外地红衣男子轻轻出声:“举剑!”
冰凉的风带动着几缕青丝撞在那看不见地剑刃之上,兀自断成两截,飞向别处。
承影剑被直直插入地中,声震人间,仿佛炸开几道闪电,即便如此言念听得见他碎裂的声音,声声清晰砸在心上,他都没有回头看自己一眼,神思游离,一颗心仿佛感受不到疼痛,坠向了未知的所在了。
一阵大风刮过……言念闭上双眼,等物换星移、千帆尽过,再睁眼的时候眼前是一块倒坍的界碑,之上是三个气韵生动的大字:洗妄海。低头看还是一身月牙色长袍,云袖舒展,干净的纤尘不染,手里是承影剑柄,一双非执剑人之手。
言念展颜笑了起来,眼前还是那个背影,这是承影剑破界碑而出的情形,这一次,他会回过头来。
*
君千与,君千与……你竟是瞒着我这个……言念什么都明白了,他总是担心自己蠢笨,担心自己丢下他,竟是为此。
言念看着他的眼睛,里面有着前所未有的复杂的情绪,还倒映着自己眉头微微皱起的眉眼,突然鬼使神差地摘下了右眼上的眼罩,千与欲伸手去捂,言念连忙拦住他的手——
那一抹异样的蓝色竟是消失了,噙在眼里的泪水终于涌了出来,言念回忆起梦境里,无数次轻轻抚摸着他右眉中间那颗小小的痣,而后又无限温柔地吻上他的眼角。
“师父,你从来都不记得你对我说过什么,你不记得我只是一把残缺的剑身,我害怕又希望你记得我……”君千与慢吞吞说着,言念任泪水静静流淌在脸上,不知道该怎么做让他明白,只是静静听着。
“我不像你们一样聪明,我害怕你发现我只是你铸造的承影的剑身,又希望你能想起来,想起来你对我说的那句‘剑在人在,剑亡人亡’,想起来我为你而死,那样会不会就不那么嫌弃我……”
“你不是为师,怎么就认定为师嫌弃你?”言念头一次觉得语言是那样苍白丝毫表达不出心中万分之一的情感,该说什么让他明白自己愿意为他去死,无论他要什么自己都会给他!
君千与定定看着言念,眼神忽然变得炽热起来,言念几乎都不敢直视,觉得好像有什么神秘的禁制被解开了,从前他从不会这样看着自己。
“师父?你说‘你很喜欢我’,是什么样的喜欢?师父对徒儿的喜欢,还是……像周叔那样的剑客对剑的喜欢?”
言念被这个问题难住了,君千与目光灼灼从来不曾这样近距离紧紧盯着自己,几乎都要钳制住自己的视线一般逼着自己看着那双死死盯着自己的眼睛——不至于画阵之中短短时间就成长的这么快?大脑死机一般,明明之前都是自己处于主导地位,游刃有余不落下风,怎么突然就被动了?
心里呵呵笑了两声,亲了亲他的右眼角,笑得云淡风轻:“你觉得是哪种喜欢?”自然是什么喜欢都有……师父对徒儿,一个男人对另一个……“你有血有肉,以后不许——”话没说完,却见他突然凑了过来,言念笑容凝固住,几乎用最后一丝理智强迫自己闭上眼睛,进展用这么快?突然强吻这尼玛绝对不是我教的啊——
等了片刻却是并没有等来,言念刚刚想睁开眼睛君千与又突然蹭上来,像平时蹭阿甜一样用鼻尖蹭他的鼻尖……言念心口剧烈起伏,几乎想要举起承影切腹自尽。
?你问我对你是什么喜欢,还好没说什么没有余地暴露自己心意不可挽回的话,你自己却是像喜欢一只宠物一样喜欢为师,可以,可以。
言念再也笑不出来,可是看着眼前之人,幻想过无数次他的双眼,里面藏着怎样美丽的景致,若近看无波的秋水,若远望静穆的雪山?说不出来为什么,言念觉得他确实有些不一样了。
千与笑得几分羞涩,言念觉得应该没有解读错,羞涩是从何来却还是不知,正还想问关于画阵还有剑诀领悟等等正事,却是没想到他像孩子一样往自己身边靠了一步,竟是来牵自己的手?
言念心中波涛翻涌面上不露声色,躲开了他的手,弯腰去捡那张玉简,想看看剑诀还在不在,刚刚拿在手中展开,剑诀就一点点消失了,整个世界开始坍塌……扭头看了一眼他那若古井般深邃又清亮的眼睛,挑高了一边眉毛笑了笑,主动握住了他的手,十指紧扣……
*
出了画阵直接降落在五溪湖中央的那个小岛之上,五溪湖里恶魂越来越满,小岛几乎都快淹没,千与带着师父御剑往上游飞去,绕过落英涧降落在星月坡之上,言念刹那恍惚,其实刚刚可以假装站不稳跌一跌或者……搂着他的腰什么的……
再回到木屋子,一路宫奴指指点点,眼光异样,尤其是看到君千与既没有双目覆着白绫,也没有右眼带着眼罩,一双黑色眼瞳漂亮的让这个世界几乎都亮了几分,几乎都要驻足愣上一愣。
言念猛然想起来门主“禁足三月”的惩罚,不知多少时日过去,只是肯定没有三月,虽然没几步路可是就是心虚是以抓住了千与的手召唤来一只栾鹰飞一样回到木屋。
迎面撞上仗剑欲出的赵明禹,见二人踩着栾鹰飞回来,又见千与眼睛被治好了,师徒二人面色红润、光彩灼灼站在一起简直不似红尘中人,为何可以这么高兴?吓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呆愣在原地,心中突然明白了为何小师叔在纸上写“美是一种可怕又难以琢磨的东西”,根本移不开眼睛,仿佛看一眼就要着魔。
果然不出半日,整个洗妄海都知道师徒二人在禁足期间突然消失,又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然后千与的眼睛就好了?!
这个世界太小、并且与世隔绝确实很无聊……几乎人人都找了各种由头或者游荡在星月坡只为来看看传说中……清冷高贵的言公子的仗剑童子,高贵清冷的言公子的仗剑童子是因为太过美丽好看,尤其那一双黑亮干净的眼睛,简直是“画龙点睛”一般的神来之笔,所以才从不露出全脸,面缚白绫或者右眼带上眼罩。
药师,曲胤、曲瑚,周逸尘还有那近半百数目的弟子,连似乎有所顾忌的钟槐烟也登门来看,言念突然有些自惭形秽,虽然一直也很自信自己的长相,觉得这副壳子风华淡雅、容仪清举,一袭月牙色长袍穿着不笑的时候就会有很多落在身上的目光,可是不笑是不可能的,是以清冷这种气质根本维持不过半刻,也就只能说是高于世人的好看。
可是君千与本来就是飞升成神的千寅真人的儿子,更别说是上古宝剑承影剑身,容貌气质都挑不出一点瑕疵,仿佛经神的手抚摸过一样,不管笑还是不笑都让人深觉过分美丽造物者无限偏爱。
最后从未来过言念住处的门主星灼竟然也来了……
看着君千与那双眼睛警惕看着她,冰冷的表情也逐渐化开,最后笑了笑:“你这双眼睛与千寅真人有八分相似,你师父倒是‘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他对你一片真心,倒真的教我这种没有感情的人开了眼界,”眼神又忽然凌厉起来,看了一眼坐在一旁的赵明禹,“你去把药师还有钟槐烟叫过来。”
狸力温顺地趴在地上,言念想到阿甜,鼠见到猫怎么都是害怕的,发现很久没有见到她,几乎都怀疑是狸力趁着他不注意吃掉了,顿时紧张起来:“千与,阿甜去哪里了?仔细看着小心被狸力吃了!”
千与一听仔细分辨了一下:“在厨房,我召唤她过来,”三人都扭过头盯着厨房……只见一只几乎有小猫那般大小的睡鼠颠颠地晃悠过来,完全不是几日之前似乎一只手就能碾压死地模样。
“她吃了什么长得这么——”言念吓得几乎不知道说什么词,顿了顿,“硕大……”不敢再去想象这么个硕鼠在自己怀里钻是什么感觉。
千与把她抱起来,微微都有些吃重,只见她缓缓抬起眼皮,依旧砸吧着嘴,两只前爪上还有些糖屑,言念深觉这样下去说不准她能胖过狸力。
“阿甜跟我说她要你抱,”君千与把睡鼠递过来,言念瘪瘪嘴接过来,放在腿上,立马就在干干净净的衣袍上留下来一坨污渍,在心里祈求她不要往怀里钻。而阿甜睁开眼睛后不知怎么就瞅上了地上的狸力,门主的狸力也睁大了一双铜铃一样的双眼看着她那双仿佛永远都是半睁半闭的小眼睛,而后往后缩了缩。
星灼有些不悦,抬起腿提了一脚狸力:“没用的东西,越发没用了。”又看了一眼言念,掏出几个很别致的小瓶子,“这鼠比我这狸力还要机灵,糖吃多了可能就傻了,多给她吃些好东西,日后说不定有大用处。”
“这是?”君千与想起来了,“七星琉璃瓶?”
“差不多,更小些,装的都是些残魂,最后化成的小块魂晶。”星灼抚摸着一排小瓶子,仿佛像摸喜爱的首饰,忽然像想起什么来看着千与又缓缓道,“你师父帮你解开了禁制,是福是祸我不知道,而有些东西我还是按着承诺的告诉你,当年关你在画阵之中,是千寅真人的意思,这是一种保护。”
君千与眼睛亮了亮,仿佛太过于久远,偶然提起千寅真人几乎都想不起来是谁,想起来是那个“生而不养”爹之后突然心中涌出来很多问题,可是都不是十几年后物是人非的今天能问出口的了,尤其再对上门主那张冷漠不想再多说什么的脸,就更是说不出口了。
言念能体会,对于千与心里的伤痕他满满都是心疼,就仿佛看着承影剑身一点点裂口即便是死掉也想让他愈合。于是就在门主一脸“我是个没有感情的人”那种表情的注视下温柔地牵起他的手拉到身边双手安抚地握住了。
门主嘴角扯了扯,对千与笑了笑:“我比你师父更强,你可以考虑一下跟着我。”
言念面不改色,不明白门主为何喜欢一脸正经地开玩笑,可腿上的阿甜却是往怀里缩,是以放开了千与的手去挡着阿甜继续动作,一边笑着:“千与若是愿意跟着门主,我——”话还没说出口,门外响起脚步声,明禹、钟槐烟还有药师靳乔过来了,言念赶紧把阿甜又塞回了君千与怀里,“千与乖,她压的为师腿疼。”
星灼冷笑都笑不出来,嘴角抽了抽,歪过头去看别处。
*
“今个把你们都叫过来有件事情宣布,”星灼神色突然郑重起来,“登仙药方毁了之事我不再追究,这件事我事先没有调查清楚,险些酿成大错。”
众人没明白门主的意思,只听得她又开口:“你们都应该看得到,最近来到洗妄海的亡魂数量多到五溪湖难以承载,而且海水涨势依旧。”
药师靳乔接过去话头:“这样下去,若是结界被突破,有朝一日海水淹没过界碑,吞天也许会苏醒。”
言念想起来五溪湖当中的那个小岛,许是过不了多久,就会消失,而五溪湖将会因为水位上涨连成一个巨大的魂池,恶魂来不及被沉淀净化成干净的魂晶,整个画阵也许都会受损,最后吞天苏醒祸世,贻害万年。
“到底还是登仙药方,”钟槐烟一语点破,“我是调香师,门主前阵子给我看了些炼制的药丸,其实药丸本身就是一些补药,吃下去确实有涨修为的作用。”
明禹站在一边,听见钟槐烟的这番话神色异样,忿忿不平道:“这不可能,登仙药丸竟没有毒?我当年在千寅峰上见过多少死人,怎么可能没有毒?”他怀疑地盯着钟槐烟,若有所思,“还是——”
药师唯恐他说出什么蠢话,他很少会抢过别人的话头,到底日后是自己的徒弟:“药丸是我拿去检验成分的,许是我的医术有限,但是拿去喂鼠,鼠并没有异常,暂时还不敢给人食用,门主告诉她眼见人食用之后修为有涨。”
这倒是成了一场罗生门,言念想到千寅峰,想到登仙药方,就想到那让人头大的几千张药方,顿时头大。
靳乔瞧了一眼钟槐烟,她又看了眼门主:“槐烟另有发现,只是不能百分之百确定,门主您拿去药师过目的药丸有百颗之多,而谁也不敢断定里面有没有真正的药丸,药师检验都没有毒性,明禹作为千寅峰弟子,又一直声称药丸吃了会死人。后来槐烟发现,有一颗药非比寻常。”
明禹似乎还是不信竟然找到的药丸竟然都没有毒,开始怀疑门主也许根本就没有找来真正的登仙药丸。
“槐烟发现,有一颗上面的味道十分浓郁,经久不散,一般用于服用的药丸是不会有那样持久的香味。”
明禹似乎有所悟:“你的意思是说,有毒的是药丸的味道?可是药丸谁会一直拿着闻,也不至于致死!”
“不,香味也没有毒,只是清心洗髓的作用。”
明禹急得几乎要跳起来,怎么可能?明明看着那么多人死去,如果不是自己一直逃避炼丹,一直故意捣乱弄坏炼丹炉,一定会像师门其他死去的弟子一样惨遭毒手,他面容渐渐扭曲起来:“我还以为乌羽门各个都是能人,所以当初从青衣镇回到千寅峰我就主动领罚甘当祭星棋,一求活命,二求有朝一日能撕破岳长青的嘴脸,为我死去的同门报仇!哪想到?你们,你们——”
门主看也没看他一眼,即便如此口出狂言,几乎是歇斯底里,依旧没有抬一抬眼皮,看了看言念:“今个在你这议事,你倒是安静。”
言念轻轻啜了一口茶,仿佛回过神来,看向千与:“怠慢了门主,千与去几杯倒茶来。”
又笑了笑:“你们不知道刚开始君千与连茶都不会泡,更别说做饭了,”扫视了一圈,“你们若是留我这吃饭,也正好感受一下千与的厨艺——”
“言念。”星灼低低叫了声。
靳药师从君千与手里接过来茶,也笑了:“倒不是谁都能有言念的福气,能□□出这么个好徒弟,我倒是后悔,一没有像周逸尘那样收一堆弟子,而没有像言念这样收一个贴心乖巧又懂事的徒弟。”
钟槐烟起身把君千与拉来自己身边:“你靳药师还有你师父都在夸你,钟姨倒是没想到,你竟是越长越俊,也长高了不少,衣服也小了,赶明做两身新的,估计你师父又有的忙了!”边说边看着言念别有深意的笑,言念别过头去装作没有听见。
一偏头又看见门主手里的茶杯竟然冒着寒气,明明是一杯热茶,这才意识道自己刚刚没有回答门主的问题,还转到了她不喜欢的这个话题,心知门主是个记仇的性格,觉得把千与抢过去的可能性也不是没有,遂又绕回到原来的话题:“我刚刚仔细琢磨了一下,也许各位所说的都是真的,我相信没有人说了假话,”明禹听到这句也盯着他看,言念却看了一眼千与,“我心中有个猜测,只是过于骇人,也只是一孔之见,更不敢没有亲眼见到或者足够事实印证而大放厥词。”
门主端起茶盏,吹了吹,言念看着顿时杯口热气四溢,一颗心平复了下来,听得她又继续用惯常的口吻:“还有一桩事,下个月千寅门将要举办百派炼丹大赛。比十多年那次规模更加空前,我跟药师商量过,他们仙草门出三个名额,药师写了信函,这三个人换成乌羽门弟子去参赛。”
言念继续沉默,实际上屋子里几个人,关于登仙药方,只有君千与知道的最深。
定定盯着他瞧了好一会,终于听得他开口:“我、我……”
“你知道什么都可以说。”钟槐烟关切地鼓励道,门主目光难得温和地落在他脸上。
“明禹师兄没有撒谎。”君千与急急说出口,有些为难地看着钟姨。
“在座的,我想都说的是实话。”言念最后下了结论,十几年过去,登仙药方这样一场精心布置的阴谋,又岂会没有变化呢?
*
好几天整个洗妄海都笼罩着一层阴霾,亡魂数量陡涨,与登仙药方脱不了关系,人人脸上都有忧色,吞天祸世并非杞人忧天。而另一方面日日都有无数药丸送进药师殿,钟槐烟挑出部分来继续检验,却始终没有进展。
而言念日日在洗妄海边演奏那曲气势磅礴的鬼葬,不仅仅是亡魂包括洗妄海的宫奴、住民、甚至星辰花都能得到灵力的滋养。曲子荡气回肠,仿佛将整个时空融于一炉,将人间万象缩在手腕传到指尖,化成了这些情感破碎、激越又悲壮的音符。
只是当走近,发现那个清冷又高贵的言公子神情肃然手下仅仅四根琴弦!!情景过于妖异,几乎摄住人的心魄……跌跌撞撞逃离现场。
画阵的提示又断了,那第二卷玉简又变成了无字长卷。言念带着君千与也几次进入画阵当中想能获得一些机缘却再无所获,而上次出现的剑诀,君千与也只领悟了第一层:云雾成雨。
但是言念有了新的灵感,门主曾经带着他从雾化殿走过长长的地下通道进阵,后来有了捷径可走往无字长卷中灌入灵力就可以站在画阵入口,可出阵却一直都没找到什么捷径。
而画阵中的阵法千变万化,既是有到达的“入口捷径”,一定会有能控制落脚位置的“出口捷径”。假如同时存在“出口捷径“与“入口捷径”,那么就相当于可以通过画阵“瞬间移动”!
这在修真界简直是骨灰级的法宝,这样随意穿梭空间的“法宝”几乎能无所不能,尤其是适合乌羽门这样神秘来无影去无踪的门派,虽然除了门主之外其他人都不能自由出入洗妄海。
也就是说门主许是通过画阵实现的,入阵是靠着改变环形画阵当中的星辰花的图案而实现的,出阵应该另外有别的法子,可是想来想去却也没有想明白。
直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