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二毛终于找到了黑道靠山(本章免费)
二毛并不知道,他今天所撞见的这一幕,只是海川市轰轰烈烈的城市改造中的一个缩影。历史似乎要给包括二毛在内的这样的普通人一个机会,让他们见识一下,一个原本默默无闻的城市是怎样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的。刚刚进入新世纪不久,这座城市就迎来了一个大好的机遇——全球电子工业博览会将在这座城市举行。于是,城市的决策者们决定利用这个机遇,对这座城市进行重新洗牌,不仅要建一个电子工业园区,而且还要借机对老城区进行一次彻底的改造。决策者们显然气魄宏大,他们不惜将这座城市变成一个大工地,市长欧西桥高屋建瓴地提出了一个响亮的口号:今天的不方便,是为了明天的方便!市委书记杜子腾则像一个哲学家一样呼吁:改造城市,要从改造思想开始!他提出,要借这个机会,改造这座城市的人的思想,让大家走在时代的前列。
常行健就在这个时候来到海川市担任副市长的。遗憾的是,他这个副市长当得并不顺。
他是一个星期前调到市里的。当时他还在县里当着县委书记,正在召开城区改造大会,想着如何对县城作进一步的规划呢。结果事前没有一点征兆,天上就掉下一块馅饼砸脑袋上了。市里主管城区改造和新区的副市长沈望江出事了。沈望江他是熟悉的,人是个好人,官也是个好官,就是太温和了点,和自己的风格正好相反,没想到他就这么突然去了。然后组织部迅速地找常行健谈话,他就这样接了沈望江的班。似乎是老天对沈望江的工作风格不满意,特地换个风格相反的。
这种情况下,他显然是没多少心理准备的。虽然市里的领导他都熟悉,海川市他也不陌生,但因为事前没有心理准备,还是有些猝不及防。市委书记杜子腾要他先熟悉一下市里的情况,因此他并没有接管沈望江的工作,沈望江的主管的城区改造工作暂由常务副市长何万长接管。当然,沈望江也不是没有留遗产给他,沈望江留下的遗产是秘书赵载。这家伙看起来一表人材、文质彬彬的样子,文章也写得好,搞个发言稿、工作总结什么的,交给他很放心,可就是有点儿书生气。他父亲是大学教授,自己是复旦大学中文系的高材生,可他偏偏不安于在书斋里做学问。他在书房里挂着一幅字: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千百年来,有志向的书生们都想实现这个理想,可这是这个理想太全面了,因此难度太高,没几个人能实现。赵载总结来总结去,觉得唯有从政,手上拥有权力,才能实现这个理想。于是他就报考了公务员,经过多年的努力,终于成为市政府的秘书。然而,这并不表明他就是个合格的官员了。
那天下午,常行健说要去一所中学看看,要他准备一下,结果到了学校门口时,突然发现门口已经站了一大群扛着摄像机的人,居然一下子就来了十几个记者,气得常行健破口大骂。赵载还一脸的委屈,说,不是您要我准备一下的吗?然后心想这位副市长大人,看起来很文雅,怎么骂起人来嗓门这么大,跟个土匪似的,一点儿也不注意个人形象。
常行健是个闲不住的人,日常几乎没有其他爱好,现在没有具体的工作分工,他就喜欢到处走走,还爱管闲事。他想趁着这个城市的人还不认识他的时候多走些地方。结果这位秘书呢,动不动就抬出副市长大人的牌子,以为就像武侠里所说的那样“倚天一出,谁与争锋”,副市长的这块牌子能够无往而不胜。常行健对这种典型的权力崇拜感到哭笑不得,他有些气急败坏地说,拜托你动动脑子好不好,你以为一个副市长就能包打天下啊。我在前面卖姜,你在后面说不辣,存心是吧?总而言之,两个人似乎都还没摸透对方的脾气。赵载于是就想,按照常规,一朝天子一朝臣,新来一个老板,他是不是在存心找碴,好把自己给换掉?常行健则想,这家伙怎么不像个秘书的样子?他以前是怎么给沈望江当秘书的?
此时,赵载努力装着一副高兴的样子,脸上憋得很难受,跟在常行健的后面,等着他随时发指示。常行健头也不回,道,汪局呢?赵载说,在外面等着您呢。常行健说,那还等什么啊,请他进来吧。
公安局副局长汪向东走进常行健办公室时,脸上是带着笑容的,虽然他心里非常不爽,别扭,被一个非自己的主管领导当众训斥了一顿,这可是破天荒的头一回。他心想昨天你在建阳的时候你还得巴结着我点儿呢,今天就来训我?在官场上,自己的一块地盘都是很清楚的,大家都小心维护着,既不让别人越过,自己也决不越雷池一步。可这位新上市的副市长却似乎不按常规出牌,还没弄清楚自己身处何处,就像李逵一样提着把板斧,看到哪里不舒服就杀将上去。这分明是古代侠客的做法,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他是真不懂呢,还是新官上任三把火,一不小心烧过了界?不管怎么样,走一步看一步吧,他是副市长,总之是不能得罪的。还好,这会儿,常行健似乎情绪不错,一副和颜悦色的样子,请他坐下,还打算亲自给他倒茶,只不过没来得及,赵载已经端上茶了。
常行健问道,汪局,说说,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啊?
汪向东小心谨慎地回答道,常市长,您是知道的,咱们市今年大搞旧城区改造。可是,旧城区哪里都是难啃的骨头。以往是有计划的改造,改一处是一处,可是这回,是大规模的改造。以前是集中兵力打歼灭战,现在呢,是一场战役。欧市长讲了,为了城市的明天,要把海川市变成一座大工地。可是,老城区的居民怎么办呢?这些人不像那些外来人口,人家可是在这里生活了一辈子了,有的几代人都在这里生活。所以难处就来了,结果不是东处冒烟,就是西处起火。我们市的警力又有限,所以……
常行健点点头,接口道,所以就找了那些人来帮忙?
汪向东赶紧解释,那些人不是我们找来的。
常行健问道,那是哪些人找的?
汪向东谨慎地说,下面人。
常行健追问道,哪里的下面?
汪向东擦了擦汗,心想,这位副市长可真是难缠,于是只好说实话,都是区里具体的办事人员干的……
常行健打了断了他的话,而你们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他们为非作歹?
汪向东苦笑了一下,常市长,我们也没办法,连何市长都没办法呢。
他抬出何万长来,是想提醒他,这是何万长的地盘,归他管,好让自己快点儿脱身,摆脱这位难缠的副市长。
常行健笑了笑,你们有没有抓到人?
汪向东一脸苦大愁深的样子,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他摇了摇头说,都跑了,只抓住了一个小混混,叫二毛。要不要带他来见您?
二毛?常行健愣了一下,似乎努力在自己的大脑里搜索着这个名字,随即,他摇了摇头,他的语气变得和颜悦色起来,算了。我只是随便问问。辛苦你了,汪局长。
汪向东站了起来,那好,我先去了,晚上还要开个紧急会议,要准备一下。您有事,随时叫我。
常行健站了起来,目送他离去,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他踱出门来,看到赵载还在办公室里。赵载看到常行健过来了,赶紧站了起来,常市长,您谈完了啊。
常行健看了看他,小赵啊,你是不是很想问我,为什么要管闲事是吧?那一块本不是我应该管的。
赵载一脸的疑惑,是啊,城区改造是归何市长管的啊。
常行健盯着他的眼睛,工作还要分你的我的啊?你不是要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吗?
赵载张大了嘴巴,这个,您是怎么知道的啊?
二毛莫名其妙地进了公安局的大门,又莫名其妙地出了公安局的大门,感到自己像是做了一场梦一样。自己最近频繁地和警方打交道,看来自己是和他们有缘。这要是老娘知道了,一定又要把自己臭骂一顿。不过,在自己的那帮哥们跟前,倒是可以吹吹牛了。自己是被警察请去的,这叫“协助调查”。刚进警车的时候,二毛心里还慌得不行,他想起那些进过局子的哥们讲过的故事,一旦进了那里,怎么着也要脱层皮才出来。有个哥们自称因为坚强不屈,被一个警察用警棍打掉了一颗牙。可是,这会儿,自己在公安局里走了一遭,警察不仅没有打他骂他,还给他倒了杯茶,后来还请他吃了顿饭。菜里还有红烧肉、清炖猪蹄膀。
大摇大摆地出了公安局的大门时,天已经黑了,马路边灯火辉煌。二毛朝四周看了看,想想该到哪里去,想着想着,刚刚的好心情又没了,心里一阵黯然。回家的话,老娘肯定又是一顿唠叨,还会刨根问底,打听自己这一天干了些什么。去跑得快那里?这家伙现在肯定不在窝里。那么铁头呢?刚刚在公安局,自己还人模狗样的,吹嘘自己认得多少道上的朋友,以抬高自己的价值,可实际上,自己算个鸟啊。铁头只是个小角色,都不把自己放在眼里。想一想,自己也真叫活得栽。原想着今天跟着一起立个功的,结果呢,啥也没干就被带走了。这人要是背时,喝凉开水都塞牙。
胡思乱想间,二毛已经下了车,到了新泰路,又走了一阵,随即进了胡同。进了胡同,就表明进了自己的地盘,这是老城区了。新建的那些小区是没有胡同的。眼前立即昏暗了起来。这里不像外面的大街上,到处灯火通明。幸亏二毛从小就生活在这里。他三蹿两蹿地,避开脚下的沟沟坎坎,上了石板路,脚下响起了有节奏的啪啪声,他的心里这才踏实起来。回家吧,还是回家吧。他最终打定了主意。到了一个三层小楼前,他停下了脚步,朝楼上看了看,灯已经熄了,没什么动静,于是轻手轻脚地打开大门,又蹑手蹑脚地进了自己的房间,躺了下来,这才安下心来。可没等闭上眼睛,灯却突然开了,老娘站在了门口。二毛吓了一跳,都不知道老娘是什么时候进来的,赶紧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老娘,你别这样,会吓死人的!
他以为老娘又会像往常一样骂他一顿,然后唠叨几句,要他出去好好找个工作,找个好人家的姑娘过日子。这一套陈词滥调他都已经听得耳朵起茧了,有了足够的免疫力了。可是,老娘这一次没有数落他,却在他的床边坐了下来,抹起泪来。二毛愣了一下,显然这不像是老娘对付他的新招,他有些不知所措,结结巴巴地说,老娘,出什么事了?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
老娘抹了抹泪说,你今天又跑哪里去了?
二毛说,没去哪里啊,就是到处去找工作啊。
老娘说,那你找到了没有?
二毛说,现在到处都是做事做的,哪有那么好找啊。
老娘以抹了一把泪说,你还在骗啊。今天有个人来找过你了,说你被带到公安局去了。
二毛赶紧轻松地笑笑,哦,这个啊,没什么啊,他们是请我去的,协助他们了解情况。支持公安局的工作也是应该的嘛。他们还请我吃饭了,有红烧肉,还有清炖猪手呢……
老娘打断他说,我不管你去做什么,你这样天天游手好闲的也不是个事啊。你老头走得早,除了这个破房子,什么都没留下,你说以后怎么办啊?你总不能一辈子靠老娘吧。老娘这几个退休金管什么用啊。今天,政府又来人了,说这地方要搞什么改造,要拆迁,连这个破房子都要没了。你是家里的男人,也老大不小了,你得拿个主意啊。
二毛一骨碌从床上爬了起来,你说什么?这地方也要拆迁?
老娘又抹了一把泪,是啊,你天天在外面鬼混,家里的事你也操点心啊。
二毛想了想说,老娘,你先别着急,我外面的朋友多,我先找人打听一下,是个怎么回事再说。
第二天,二毛破天荒起了个大早,吃了早饭,正准备出门,跑得快忽然来了。二毛问跑得快有什么事,跑得快说,铁哥要大家都过去,有要事商量。铁头居然要人来叫自己了,二毛激动了起来,看来自己还是组织里的人。于是饭都顾不上吃,他就跟着跑得快过去了。到了跑得快那里,屋里已经坐满了人,正在七嘴八舌地说着话。二毛赶紧找地方坐下,他发现这一带的哥们都到齐了,还有一些不认识的人。一个叫黑皮的家伙正在大声说话……到处挖,到处拆,这一回,拆到老子们这里来了!大伙说说,怎么办,啊?
一个二毛不认识的家伙说,看他们给多少钱,要是钱给得多,也可以考虑的啊。
马上有人骂起来,操,瞧你这点出息,几个臭钱就能把你收买了啊!
那家伙赶紧辩解,要不怎么办?你还斗得过政府啊。
这时伊拉克也说话了,那可不一定啊。老子前天在报纸看到,江苏有个地方的一个农民,单枪匹马,跟拆迁队干起来了,靠,在树上搭着棚子,架着鸟枪,硬是干了一个多月!老子们这么多人,难道还干不过他们?
一个坐在沙发上的家伙拿着一把短刀一直在手上抛来抛去,他留着一撮胡须,手上刺着一条不知名的动物,这会儿,他眼睛朝上翻着,似乎所有跟他说话的人都在天花板上一样,他叫道,对,跟他们干!以往都是老子们帮别人拆迁,这回拆到老子们头上来了!人死卵朝天,怕他个鸟!铁哥,你赶紧发句话,咱们怎么办?
铁头三十多岁,平头,一直坐在一旁抽烟,一边听着屋子里的议论,一副不苟言笑的样子,估计是从香港蛊惑仔电影中学到的,似乎老大都应该是这副德性。只是嘴角老是习惯性地抽搐,暴露出他内心的不安。二毛心想,之前一起喝酒的时候他不是这个样子的啊,是不是当老大当的。这会儿见时机差不多了,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烟,优雅地吐了一个烟圈,这才开了口。
兄弟们,你们刚刚都说了不少,我都听见了,不管说得对还是不对,都说得好。二毛你小子不像话啊,还给老子跩上了,就你小子金口难开啊。
二毛一见他点了自己的名字,赶紧说道,铁哥,我……
铁头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这个二毛还是个新贩子,不懂得他点名的目的只是为了立威,也顺便向他表示一下亲热,于是接着说道,不管怎么样,大家今天都来了,首先就是给我铁头面子。给我铁头面子,就是给自己面子。俗话说得好,一个篱笆三个桩,一个好汉三个帮。现如今在社会上混,单枪匹马、单打独斗那是混不下去的。既然大家都来了,也都说了话,说明大家还是齐心协力的,大家说是不是啊?
屋里人于是都笑,有人赶紧拍马,还是铁哥有水平啊,说得好啊!
铁头的嘴角又抽了一下,他故作随意地笑了笑,接着说,这件事,依我看,首先是大家要齐心,齐心干什么?跟他们斗。刚才那位兄弟说得好嘛,人死卵朝天,何况,咱们人多力量大,怕他个卵!可是呢,话又说回头,斗不是目的,这个拆迁嘛,最终还是要拆的。可是,咱们不能让他们拆得顺畅。他们拆得不顺畅,就得多给老子们钱。这才是最终目的。
马上有人响应,说得好,还是铁哥说话到位,一下就说到点子上了啊。
铁头扫视了屋里一眼,目光在每一个人脸上扫过,这才开口问道,大伙儿说说,都同意我铁头的意见吗?
屋里人赶紧回应,同意!同意!
铁头满意地点了点头,眼里充满了杀气,那好,既然大伙儿都同意,那老子就说正事了。老子要提出几个要求:第一,从今天开始,在座的,都不许单独跟政府签字,老子把话搁这里,谁要是单独签字,老子就剁了他的手;第二,这段时间,大伙尽量多制造些麻烦,想在屋上加盖几层的,赶紧加盖,到时候可以多弄几个钱;第三,大伙儿分头到没来的人家去通知,这个事,就由二毛和跑得快负责,有没有问题?
二毛一听,高兴了起来,心想铁哥到底还是欣赏自己的。可转念一想,这可是个对抗政府的活儿,而且干起来不轻松,于是又犹豫了起来,他看了看跑得快,跑得快已经点头答应了,没问题!于是,他只好也跟着回答,没问题,铁哥!
铁头于是挥挥手,摆出一副鼎定乾坤的样子,说道,另外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我已经联络道上的三位大哥,青龙,白虎,黑豹,他们都已经答应帮我们的忙,所以兄弟们都不要担心,齐心协力干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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